第106章 出事了!
「您上回在場部開會,我在後排坐著。」謝惟鋒語氣平平的解釋了一句,但也沒什麼多餘的話,「您找我有事?」
沈柏年說明來意,說掃盲班要講防火,想借點真材料。
謝惟鋒點頭,說材料在屋裡,轉身領他進去,腳步不急不緩,走在前面還伸手把門帘撩了一下。
裡屋一張長桌,牆上釘著一張林場的地形圖,邊角都捲起來了,拿圖釘重新按過。
進屋翻騰了一陣,抱出來一摞巡山記錄本,又拿了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林場地圖,鋪在石桌上:「沈教員你看,這地圖是前年重新測繪的,防火道、林班界、水源點都標著呢。巡山記錄本有去年的也有今年的,你隨便翻。」
沈柏年湊過去看了看地圖,又翻了翻記錄本,越看越覺得對路子。他指著一處問:「這條防火道怎麼拐了個彎?從地圖上看,直著修過去不是更近?」
謝惟鋒蹲下來看了一眼:「直著修要過一片石頭砬子,炸藥不好使,修不過去,只能繞。繞的這段每年秋天落葉堆得厚,防火期得重點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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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柏年點了點頭,又翻了兩頁記錄本,忽然指著一行字問:「這個勾字寫錯了,應該是鉤。」
謝惟鋒湊過來看了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我這字寫得少,好多都拿不準。沈教員你給改改,回頭我照著改。」
沈柏年把本子擱下,看了謝惟鋒一眼,隨口問:「你是什麼文化程度?」
「高中,念到高二就沒念完當兵去了。後來就回來進了林場,巡山看林子,用的都是老經驗,字寫得少。」
沈柏年點了點頭,正要再問兩句,就聽就在院子裡有人扯著嗓子喊:「隊長!隊長!出事了!」
謝惟鋒把手裡記錄本往桌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躥了出去。
沈柏年跟著走到門口,看見一年輕的小伙子臉漲得通紅,指著北邊的方向,話都說不利索了:「老劉,老劉從鷹嘴崖那邊摔下來了!腿動不了,人卡在半坡上!」
謝惟鋒一邊往屋裡跑一邊問:「幾個人在那兒?帶繩子了沒有?」
「就老劉一個,我讓他別往那邊去他非去,說看見一片新長的榛蘑,想去摘....」
謝惟鋒已經從屋裡出來了,肩上挎著盤麻繩,腰裡別著砍刀,手裡還拎著個急救包。
他衝到院子裡,沖那小伙子喊:「你去場部衛生所叫人,跟大夫說腿摔了,可能是骨折,讓他帶夾板和繃帶來。快去!」
來報信的撒腿就跑。
謝惟鋒跑到院門口又折回來,看了看沈柏年,像是剛想起來院子裡還站著個人,語速飛快地說:「沈教員,您先在屋裡坐會兒,我得上山一趟。」說完轉身就要走。
「我跟你一塊兒去。」沈柏年把布袋往肩上一挎,「多個人多把手。」
謝惟鋒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沒推辭:「那您跟緊我,別走岔了。」
兩個人出了院門就往北跑。
謝惟鋒對這片林子熟得跟自家院子似的,哪條路近、哪棵樹能扒、哪塊石頭踩上去不會滑,他連想都不用想,步子又穩又快。
沈柏年跟在他後頭跑得氣喘吁吁,心裡頭暗暗吃驚,這年輕人看著悶不吭聲的,真遇上事了腳步一點都不亂,跟提前在腦子裡走過一遍似的。
跑了約莫一刻鐘,前頭林子豁然開朗,是個陡坡,坡下就是鷹嘴崖。
謝惟鋒站住了腳,往坡下喊了一聲:「老劉!老劉你聽見了沒!」
坡底下傳來一聲哼哼:「哎...在這兒呢...」
謝惟鋒順著聲音往坡下摸,沈柏年跟在後頭。
坡上全是碎石和落葉,踩一腳滑一下。
謝惟鋒一邊下一邊拿砍刀背敲著旁邊的樹幹,確認哪棵樹能借力。
下到半坡,看見老劉靠在一棵歪脖子樺樹底下,一條腿蜷著,另一條腿直直地伸著,褲腿從膝蓋往下全被血浸透了,臉色煞白,滿頭大汗。
謝惟鋒蹲下去先看了腿,又摸了摸老劉的腳背,問:「腳趾頭能動不?」
老劉齜牙咧嘴地動了動腳趾頭。謝惟鋒鬆了口氣,扭頭跟沈柏年說:「骨頭沒斷,筋也沒傷著,就是膝蓋磕在石頭上了,皮肉豁了個大口子,血流得多看著嚇人。」
他說著打開急救包,拿紗布先把傷口摁住止血,又拿繃帶纏了兩圈。
老劉疼得直抽氣,嘴裡還嘟囔:「我就摘了兩把榛蘑...那一片長得可好了......」
「你腿都這樣了還惦記榛蘑呢!」謝惟鋒嘴上凶他,手底下卻輕得很,纏完了繃帶,站起來看了看坡頂,「得把他弄上去。沈教員,辛苦你在上頭找個粗樹,把繩子繞一圈,另一頭扔下來給我。我背他上去,你在上頭拽著點。」
沈柏年接過繩子爬到坡頂,找了棵老柞樹繞了兩圈,把繩頭扔下去。
謝惟鋒把老劉往背上一背,老劉疼得直哎喲,他一邊背一邊哄:「忍忍忍,馬上上去了,上去讓孫大夫給你上藥,明兒就能下地。」
坡陡,又全是碎石,謝惟鋒背著人往上爬,每一步踩穩了才邁下一步。
沈柏年在坡頂拽繩子,幫著往上拉。
爬到一半老劉疼得受不了,掙扎了兩下,謝惟鋒差點踩滑,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他悶哼了一聲,沒鬆手,咬著牙往上頂。
沈柏年使勁拽繩子,總算把兩個人拽上了坡頂。
謝惟鋒把老劉放下來,自己蹲在旁邊喘粗氣,膝蓋上磕破了一塊皮,往外滲血。
老劉躺在地上哼哼,他拿袖子蹭了蹭膝蓋上的血,扭頭問老劉:「除了腿還哪兒疼?」
老劉說腰有點疼。謝惟鋒把他翻了個身,摸了摸後背和腰,說骨頭沒事,可能是摔下來的時候扭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墊在老劉腰底下,說別亂動,等孫大夫來了再抬下山。
忙完了這些,謝惟鋒才想起來沈柏年還在旁邊站著,抬起頭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了句:「沈教員,今天這事讓你跟著受累了。」
沈柏年擺了擺手,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膝蓋:「你腿沒事?」
「沒事,磕了一下,皮外傷。」
沈柏年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把布袋裡的水壺掏出來:「喝兩口,壓壓驚。」
謝惟鋒接過來灌了一口,把壺遞迴去,忽然笑了一下:「沈教員你這布袋裡啥都有。」
「出門在外,多帶點東西沒壞處。」
過了沒多久,場部那邊的人來了,孫大夫挎著藥箱氣喘吁吁地爬上來,宋敏跟在他後頭。
沈柏年看見宋敏來了,愣了一下:「你怎麼也來了?」
「孫大夫一個人忙不過來,我跟著搭把手。」宋敏蹲下去看了看老劉的腿,又看了看謝惟鋒的膝蓋,「你這也得處理一下,傷口裡有碎石子,得清乾淨。」
謝惟鋒擺了擺手:「先弄老劉,我不急。」
宋敏沒理他,拿鑷子蘸了酒精直接懟到他膝蓋上,謝惟鋒疼得嘶了一聲,到底沒躲。
宋敏一邊清創一邊說:「年輕人,逞強也得看看時候。你這傷口不處理乾淨,過兩天化膿了,還得來衛生所找我。」
謝惟鋒老老實實地坐著讓她弄完了,說了句「謝謝宋大夫」。
等老劉被抬下山、送到衛生所安頓好了,天已經擦黑了。
謝惟鋒把沈柏年送到護林隊院門口,站定了,認認真真地說了句:「沈教員,今天真得謝謝你。要不是你搭了把手,我一個人還真不好弄。」
沈柏年擺了擺手:「我也就是拽了拽繩子。你背人上坡那段,我看著都替老劉捏把汗。」
謝惟鋒笑了笑:「習慣了。巡山的時候什麼都能碰上,摔了碰了都是常事,總不能把人扔山上不管。」
沈柏年看著他,忽然問了句:「你剛才下坡的時候,拿砍刀背敲樹幹,是探路?」
「嗯。那片坡上的樹有些根淺,下過雨之后土鬆了,看著粗的樹不一定吃得住勁。敲兩下聽聲音,悶的就不行,空的就得繞開。」
沈柏年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拎著那摞記錄本和地圖往場部方向走。
走出去老遠,回頭看了一眼,謝惟鋒還站在院門口,膝蓋上纏著白紗布,腰板挺得直直的,見他回頭,抬手擺了擺。
沈柏年走回掃盲班教室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地圖攤在講桌上,記錄本摞在一邊,坐下來就著煤油燈翻了兩頁。
翻著翻著,忽然想起下午在坡上那一幕,謝惟鋒背著老劉往上爬,膝蓋磕在石頭上連吭都沒吭一聲,爬上來之後先看的還是老劉的腿。
他把記錄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煤油燈的火苗看了一會兒。
這年輕人,話不多,看著悶,心裡頭有數,出了事不慌不忙,先想著別人。
沈柏年琢磨著,回頭得找機會再跟老趙聊聊,護林隊這個隊長,年紀輕輕能當上,不光是巡山巡得好。
他起身把地圖卷好,吹了煤油燈,鎖上門往外走。
路過衛生所的時候,看見宋敏正坐在診室門口給老劉換藥,謝惟鋒不在。
沈柏年站了一會兒,沒進去,背著手往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