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五塊錢鑲金牙啊
「場長,這...這不好查啊,滿場都在傳,總不能在廣播裡喊誰傳的站出來吧?」
馬紅柱臉上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心裡頭卻樂開了花,「再說了,人家說的也沒錯啊,超英確實把人家孩子打了,您也確實扔了五塊錢就走了...」
「他娘的五塊錢還少?!」韓德功嗓門都劈了,「看個牙五塊錢不夠?他鑲金牙啊!」
馬紅柱心說你鑲金牙,你全家都鑲金牙。但他臉上不敢露出來,只把腰彎得更低了些:「韓廠長,人家不是嫌錢少,人家是嫌您態度不好……說您到了學校連句客氣話都沒有,扔了錢就走,跟打發叫花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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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德功氣得把桌上的東西全都揮到了地上,茶杯、文件、筆筒嘩啦啦滾了一地。
咬著後槽牙,「好啊,好啊,有種啊!」
搪瓷缸子骨碌碌滾到馬紅柱腳邊,他彎腰撿起來,擱回桌上,「廠長您消消氣,身體要緊!」。
「跟我玩陰的!她以為她是誰?一個破知青,仗著賀慶山給她撐腰,就敢騎到我頭上來?」
但是還沒等韓德功這邊發完火,場部的調查通知就下來了。
是康主任親自上門通知的。
帶著蓋了紅戳的文件到了韓德功家的時候是毛桂紅開的門,一看康主任身後還跟著兩個場部辦公室的幹事,臉就白了。
韓德功從屋裡出來,把文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臉上那點血色一點點褪乾淨了。
文件上寫得明明白白,經場部黨委研究並報上級批准,針對群眾反映的韓德功同志作風問題,即日起暫停其後勤副廠長職務,配合組織調查,在調查結論出來之前,不得離開林場,隨時接受談話。
「老康,這是什麼意思?」韓德功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老韓,就是文件上寫的那個意思。」康主任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笑,「場部收到了一些反映,按程序走一趟。你配合著把事情說清楚就行了。」
「誰反映的?反映什麼了?」
「具體內容我不能跟你說,調查組會找你談。」康主任往後退了一步,「你這幾天在家歇著,後勤的事我先代管。有什麼需要你配合的,調查組會通知你。把事情說清楚就行了,別多想。」
人走了之後,韓德功在堂屋裡坐了半晌,越想越不對勁。
他在後勤待了這麼多年,場部里里外外的人頭都熟,什麼調查不調查的,往常只要他一個電話打過去,對方打個哈哈說「韓廠長放心,走個過場」,事情就抹平了。
這回倒好,通知都送到家裡來了,連個提前透風的人都沒有。
「我去趟場部。」韓德功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毛桂紅在後面追著問他去哪,他煩躁的沒應聲。
到了場部,他先拐進財務科。
財務科的幹事正趴在桌上打算盤,見他推門進來,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了一拍,隨即臉上堆出笑來:「韓廠長來了?坐坐坐。」
韓德功沒坐,往他桌邊一站,壓著嗓子問:「小夏,場部最近搞什麼調查,你聽說沒有?」
小夏「哦」了一聲,眼睛往門口瞟了一下,又收回來:「這個...韓廠長,我在財務科還真沒聽說。場部那邊的事,你得問辦公室的人啊,我這邊隔著一層呢。」
韓德功盯著他看了兩秒。
以前他一個電話,這人對方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給他看,今天這語氣不對勁,明顯是在躲。
「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上面有人遞了話?」
「韓廠長,你這可問著我了,我一個管帳的,哪知道上面的事啊。」
小夏把算盤又拽回來,手指頭在上頭撥了兩下,眼睛盯著帳本不看他,「你忙你的,我這邊還有個報表要趕,下午就得交。」
韓德功在財務科站了幾秒,轉身推門出去了。
這人滑得跟泥鰍似的,一看風向不對,第一個縮脖子,自己也是多餘來。
他轉身去找了老關係,管人事的鄭科長。
兩人一塊兒從基層幹上來的,逢年過節走動得勤。
韓德功進門的時候,鄭科長正低頭看文件,抬頭看見他,臉上笑了一下,但那笑沒到眼底:「老韓來了?坐。」
韓德功坐下,把煙遞過去,鄭科長接了,沒點,擱在桌上。
「老鄭,你跟我說實話,這次是誰遞的材料?」
鄭科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老韓,這個我真不知道。場黨委那邊直接辦的,我這邊沒經手。」
「你沒經手,那你總聽說點什麼吧?」
「聽說啊......」鄭科長拖了個長音,「我聽說是群眾來信,反映的問題挺具體的,場裡按程序得查。」
「什麼群眾來信?誰寫的?」
鄭科長把茶杯放下,看著韓德功:「老韓,我勸你一句,這時候別到處問。查清楚了不就完了嗎?你越是這麼問,人家越覺得你心裡有鬼。」
韓德功碰了個軟釘子,第二天,又跑去了趟縣裡。
找以前一起開過會的熟人,那人在縣裡管農林口,跟林場打過不少交道。
韓德功請他吃了頓飯,酒過三巡把事一說,那人聽完把筷子一擱:「老韓,這事你找我我也不好插手啊。」
「你們林場的事歸林場黨委管,我們縣裡沒有直接管轄權的。再說了,停職又不是撤職,你配合著走完程序,該是你的還是你的。」
「那要查不出問題呢?」
「查不出問題那不更好嗎?你還怕查?」
韓德功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
他看出來了,這人也是在打太極。
以前他手裡有後勤的權,批條子調物資,這些人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
現在他一停職,態度立馬就變了。
媽的,等他官復原職了以後,得讓這些人都來求他!
接下來幾天,他又託了幾個人拐彎抹角地打聽。
要麼不知道,要麼不方便說,或者有的乾脆連面都不見,讓家裡人傳話說出差了。
韓德功坐在家裡,把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菸灰缸滿了也沒倒。
他終於咂摸出味兒來了。
這回是直接停職,場黨委那邊是早就定好了調子,有人在後頭推著。
他把這幾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腦袋裡就冒出一個人名。
賀慶山。
韓德功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摁得很用力,菸灰缸都差點翻了。
「好啊,」他自言自語,「好啊,這是要藉機把我往死里整。」
毛桂紅在旁邊端了碗面過來,看他臉色不對,小聲說:「吃飯吧,都涼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韓德功一揮手把碗推開了,麵湯灑了一桌子,「你男人都快讓人整死了你還吃!」
他起身進了裡屋,拉開柜子最底下那個抽屜,從夾層里摸出個牛皮紙信封,裡頭鼓鼓囊囊塞著一摞材料。
快步趕往馬紅柱家。
馬紅柱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來,斧子差點砍到腳面上,忙請他到屋裡:「場長?您怎麼來了?」
韓德功往椅背上一靠,臉上的表情陰沉得能擰出水來,把牛皮紙信封遞給他:「拿著。」
馬紅柱把信封接過來,捏了捏厚度,「這是.....」
「賀慶山的材料。」韓德功壓著嗓子,眼睛往院門外頭瞟了一眼,「他賀慶山不是要查我嗎?讓他先把自己那點事洗乾淨了再說。我韓德功要是倒了,他也別想站著。」
「這材料我攢了快半年了,從他違規把沈柏年一家弄進林場,到商調函上那些不合規的地方,一筆一筆我全記著。上面要是認真查下來,他賀慶山第一個吃不了兜著走!」
「這個,你給我送上去。直接送場部黨委,別經任何人的手。」
馬紅柱把信封往懷裡揣了揣,「您放心,我這就去辦!」
韓德功看著他出了院門,心裡頭那口惡氣總算順了半截。
他回到家往炕上一坐,甚至還有心思讓毛桂紅給他燙了壺酒。
酒端上來,他滋溜一口,眯著眼盤算,材料一遞上去,場黨委總得有個態度。
賀慶山違規調沈柏年一家子進林場這事,程序上就站不住。
只要上面一動,賀慶山就得先顧自己,哪還有工夫盯著他?
到那時候,他韓德功的停職自然就解了。
他甚至想好了,等賀慶山焦頭爛額來找他求情的時候,他得怎麼端架子。
你賀慶山想拿我當墊腳石,那我就先把你絆倒。
這一等,等了三天。
三天裡,韓德功天天在家等著場部來電話,等著馬紅柱跑來報信說「廠長,上邊動了」。結果電話沒響,馬紅柱也沒來。
第四天上午,院門外頭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場部辦公室的幹事,另一個韓德功不認識,四十來歲,戴著副黑框眼鏡,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拎著個帆布包。
「韓德功同志,」那眼鏡同志開口,語氣平平的,「我們是場黨委調查組的,按程序找你談話。這是場黨委的介紹信。」
韓德功好聲好氣的把人讓進屋,毛桂紅識趣地躲進了灶房。
眼鏡同志在桌邊坐下,從帆布包里掏出個筆記本,翻開來,先問了些常規的。
哪年參加工作,哪年入黨,後勤副廠長任上主要負責哪些口子。
韓德功一一答了,越說心裡越覺著這事穩了,簡單走個流程就能結束了。
結果那眼鏡同志翻了一頁資料,然後抬頭看他:「韓德功同志,一九七四年三月,林場調撥給縣木材公司的一批紅松,帳面走的是二百三十方,實際出庫是多少?」
韓德功的後背一下子就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