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可算是輪到他


  通知送到韓德功家的時候,他正在堂屋裡坐著抽菸。

  毛桂紅接的通知,看完之後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鬆了口氣還是更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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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送進去,算是萬幸,可上山抬木頭,那也不是人受的罪。

  她男人在後勤辦公室坐了十幾年,啥時候幹過這種活兒?

  韓德功把通知拿過來看了一眼,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末了把菸頭往地上一摁:「行,我去。」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身舊工裝去營林隊報到。

  於福全見他來了,臉上擠出個笑,給他派了把斧子:「老韓,你跟老趙他們那組,上山清林班去。到了地方聽老趙安排,他讓你砍哪棵你砍哪棵,別自個兒亂跑。」

  韓德功接過斧子,掂了掂分量,跟著人上了山。

  頭一天下來,他手上磨了三個水泡,腰疼得直不起來,晚上收工回家往炕上一躺,連飯都不想吃。

  毛桂紅端著碗進來,看他那副樣子,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

  消息傳出來那天,林場裡跟炸了鍋似的。

  趙嬸子端著碗跟旁邊的人嘀咕:「聽說了沒?韓德功沒進去,去營林隊上山抬木頭了。」

  「真的假的?他貪了那麼多,不判啊?」

  「他老丈人毛老爺子親自去求的情。老頭兒在林場幹了一輩子,那面子誰敢不給?」

  王嬸子扒了口飯,嘖了一聲:「毛老爺子也是可憐,一輩子清清白白,臨老了讓女婿把臉丟光了。」

  李嬸子端著碗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聽說毛老爺子從場部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老頭兒一輩子沒求過人,這回為了女婿,老臉都不要了。」

  「自作孽。」趙嬸子把碗往桌上一墩,「好好的副場長不當,非貪那點錢。現在好了吧,媳婦跟著丟人,老丈人跟著求人,他自己上山砍樹去了。」

  「那傳的他那個外邊的,是誰啊?查出來沒?」

  「沒呢,我看場部的告示上寫的是沒證據。」

  王嬸子撇了撇嘴,小聲嘀咕:「沒確鑿證據,那就是沒抓現行唄。」

  旁邊另一位嬸子說:「提那幹啥,提了也說不清。你看清算的這些條目,一條一條的,比啥都實在。」

  「也是。」趙嬸子把碗往懷裡一抱,「韓超英那孩子,往後就不在林場了?」

  「回去了唄,他爹在老家種地,他不回去上哪兒?」

  「可不止他自己呢,他弟弟韓德福,還有他那個外甥小三子,這些人全部清退。戶口遷回原籍,工作安排取消,學籍轉回借讀。」

  「那孩子也是可憐,大人的事,落到孩子頭上。」

  「可憐啥?他在學校打人的時候,可沒見他可憐誰。」

  「毛桂紅她妯娌昨兒下午就上她家去了,在院子裡罵了一下午!」

  「真的假的?罵啥了?」

  韓德功家裡確實鬧翻了天。

  因為第一個清算的就是韓秀芹。

  她在場部食堂幫廚,一個月十八塊錢的臨時工,幹了快兩年。

  覆核小組的人找她談話,說這個臨時工指標是韓德功批的,手續不全,得清退。

  韓秀芹當場就哭了,跑回家跟她媽說。

  她媽氣得直跺腳,跑到毛桂紅家門口罵了一通,說都是怪她瞎折騰,不然哪有後面這些事,把她們一家子都連累了。

  毛桂紅在屋裡沒出來,隔著門回了句:「有本事找你哥去!」

  妯娌倆隔著門吵得昏天黑地,甚至還問候上了對方的祖宗八代,最後是韓德功從山上回來,站在院門口吼了一嗓子:「都給我閉嘴!還嫌不夠丟人?」

  兩邊才消停。

  韓德功弟弟韓德福是坐長途車來的,到林場也是直接奔韓德功家。

  知道自己兒子上學的事泡了湯,他也怪罪起韓德功來。

  韓德功安撫他說事已至此讓他先回去,自己再想辦法。

  可誰知道韓德福一甩袖子,說他現在都上山砍樹了還能想什麼辦法!

  然後就氣沖沖地帶著兒子走了。

  再然後,韓家就是一整宿的乒桌球乓。

  韓德功把家裡砸了個乾淨,他這輩子沒這麼窩囊過。

  馬紅柱那邊,賀慶山到底沒虧待他。

  韓德功被撤了之後,後勤副場長的位子空了出來,賀慶山把馬紅柱叫到辦公室,說:「小馬,後勤那邊你先代管著,把韓德功留下的爛攤子收拾收拾。等場黨委研究完了,再定正式的人選。」

  馬紅柱彎著腰,臉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賀場長您放心,我一定把後勤管好,絕不給您添亂。」

  賀慶山看了他一眼:「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做事,得知道分寸。」

  「後勤那邊該管的管,不該伸手的別伸手。韓德功的前車之鑑在那兒擺著呢,你自己掂量。」

  馬紅柱臉上的笑收了收,點了點頭:「我明白,賀場長,您放心。」

  出了賀慶山辦公室的門,馬紅柱走在場部走廊里,腰杆挺得比平時直了些。

  迎面碰見財務科的小夏,小夏點頭哈腰地喊了聲「馬主任」,馬紅柱嗯了一聲,走過去兩步又回過頭來:「小夏,上回那個報表,明天上班之前放我桌上。」

  小夏連聲應著,馬紅柱背著手走了。

  他心裡頭清楚,賀慶山讓他代管後勤,就是給他個機會,也是給他套了個籠頭。

  干好了,副場長那個位子興許就是他的;干不好,隨時能把他擼下來。

  韓德功的事擺在那兒,他馬紅柱可不能走那條老路。

  他回到後勤辦公室,坐到韓德功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出了口氣。

  這椅子坐了這麼多年,可算是輪到他了。

  而田翠屏這些天跟丟了魂似的。

  自打韓德功被停職的消息傳出來,她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眼皮還跳,跳完左眼跳右眼,跳得她心裡發毛。

  這事也算是因她而起。

  她前段日子總是和韓德功約在知青點後面的樹林裡,有一次瞥見後頭有個人影,總是不遠不近地跟著,見她停下來,那人影也停了一下,假裝蹲在路邊繫鞋帶。

  田翠屏心裡頭一緊,沒敢回頭,快步進了院子。

  她進了屋從窗戶縫往外看,見那人影在院牆外頭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了。

  月光底下她看清楚了,那身量和走路的姿勢,是毛桂紅!

  田翠屏腿一下子就軟了。

  又想起韓德功說毛桂紅從他身上聞出了胰子味兒,正在家跟他鬧呢,鬧的他心煩。

  那胰子是韓德功給她的,白玉蘭味的,縣裡買不著,是韓德功托人從地區捎回來的。

  她平時捨不得用,每回洗完頭才摳一點抹在頭髮上。

  她的頭髮蹭在韓德功衣裳上,那味兒就沾上去了。

  沒想到毛桂紅竟然已經摸到知青點了!

  她可經不起毛桂紅這麼盯,得想個辦法,把毛桂紅的眼睛引到別處去。

  她也知道這事缺德,可她顧不上缺德不缺德了,她只知道自己要是讓毛桂紅揪出來,她就完了。

  沈鵲應那邊,反正她跟韓德功沒事,毛桂紅去鬧也鬧不出什麼真東西來,頂多吵一架罵兩句,過兩天就消停了。

  她沒想到毛桂紅會鬧得那麼大。

  她更沒想到沈鵲應當場就懟回去了,最沒想到的是這事竟然鬧到連場部都驚動了,韓德功能被停職調查!

  她現在白天在農副隊幹活,鋤頭拿在手裡,眼睛盯著地壟,腦子裡頭翻來覆去就一件事。

  韓德功會不會把她咬出來?

  要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會不會拉她墊背?

  調查組要是找她談話怎麼辦?

  她那些事要是讓人知道了,她這輩子就完了。

  夜裡躺在炕上,翻個身都能把自己嚇一跳。

  外頭有點風吹草動,狗叫一聲,她都能從炕上彈起來,以為是場部來人找她了。

  氣的邵素怡又跟她大吵了一架。

  連著幾天下來,眼圈黑得跟抹了鍋底灰似的,臉也瘦了一圈,顴骨都突出來了。

  劉彩鳳是最先看出來不對勁的。

  田翠屏拿著鋤頭在地頭站著發愣,劉彩鳳走過去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翠屏,你咋了?這兩天魂不守舍的,叫你三聲都聽不見。」

  田翠屏回過神來,趕緊搖頭:「沒事沒事,就是沒睡好。」

  劉彩鳳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可眼神卻是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自打上回農副隊跟五七隊搶地那事沒搶成,劉彩鳳對她就有點淡了。

  當初田翠屏拍著胸脯說「我跟韓廠長關係好著呢,一句話的事」,結果呢?

  一句話沒頂用,地沒搶著不說,還因為這事讓杜桂香被人當了槍使了一回,鬧得她現在在杜家地位都低了不少。

  劉彩鳳從那以後就覺得田翠屏的話得打個對摺聽。

  這會兒田翠屏說沒睡好,劉彩鳳嘴上沒說什麼,心裡頭卻犯嘀咕,沒睡好?怕是心裡頭有事嚇得睡不著吧?

  田翠屏早就察覺到了劉彩鳳的變化,心裡頭也明白,劉彩鳳這是覺得她沒用。

  當初劉彩鳳跟她走得近,圖的是她跟韓德功有點關係。

  現在韓德功倒了,她田翠屏在劉彩鳳眼裡就是個空殼子,啥也不是。

  沒過幾天,韓德功被撤職的消息傳遍了半個林場。

  她聽說韓德功沒被移送司法,只留場查看,心裡頭鬆了口氣。

  農副隊的人在地頭歇晌的時候都在嘮這事,田翠屏蹲在地頭,一口乾糧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旁邊有人問她:「翠屏,你之前不是跟韓廠長挺熟的嗎?你知道這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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