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柞木耳
田翠屏差點被嘴裡的乾糧噎死,趕緊喝了口水順下去,臉上擠出個笑:「我哪知道啊,我跟韓廠長也沒多熟,就是開會的時候見過幾回。」
可田翠屏看見劉彩鳳在旁邊瞥了她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那意思明擺著,沒多熟?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田翠屏心裡頭跟貓抓似的。
更讓她難受的是,清退的風聲一天比一天緊。
先是韓秀芹被清退了,接著韓德福的戶口被遷回去了,小三子的學籍也轉回原籍了。
田翠屏看著這陣勢,心裡頭越來越慌。
她可沒少靠著韓德功行方便,韓德功倒了,這些事會不會被翻出來?
她每天去隊部上工都繞著場部辦公室走,生怕碰見調查組的人。
有一回遠遠看見康主任從辦公樓里出來,她腿一軟差點崴了腳脖子,扭頭就往回走,繞了一大圈才敢回農副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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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彩鳳也是個人精,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越來越覺得有點不對味。
收工的時候湊過來,壓低聲音問:「翠屏,你跟我說實話,你之前跟韓廠長到底有沒有什麼?」
田翠屏心裡一緊,臉上還撐著:「什麼有沒有什麼?就是工作上的關係啊。」
「那你這兩天怎麼跟丟了魂似的?」劉彩鳳盯著她的臉,「你以前可沒少說韓廠長幫你辦了多少事。現在雖然他倒了,但你也不至於嚇成這樣吧?」
田翠屏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哪嚇了?我就是.....就是最近身體不太舒服。」
劉彩鳳眯了眯眼睛,她本來只是猜,現在一看田翠屏這反應,猜都不用猜了。
這丫頭跟韓德功之間,絕對不光是工作上的關係那點事。
想來毛桂紅要抓的人就是她了。
可她也不打算把話挑明了。
挑明了對她沒好處,田翠屏要是急了,反咬她一口說她造謠,她反倒惹一身騷。
點到為止,讓她自己琢磨去。
「不用擔心,有啥說不清的?」劉彩鳳歪著頭看她,「除非你有些事,經不起說。」
田翠屏臉一下子白了。
「行了行了,你也別往心裡去。」劉彩鳳又笑了,她拍了拍田翠屏的肩膀,這回笑得比剛才熱乎了點,「我就是替你著急,你說咱倆住一個屋,你要是出了啥事,我也得跟著操心不是?」
田翠屏的肩膀在劉彩鳳手底下僵得跟木頭似的。
這話聽著是關心,可田翠屏聽著感覺腿肚子都開始轉筋了。
劉彩鳳這是知道了??
劉彩鳳點到為止,把話收住了。
她拍了拍田翠屏的肩膀,轉身往自己鋪位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翠屏,明兒出工你幫我跟隊長說一聲,我晚去半個鐘頭,去趟場部把上個月的工分對一下。要是有啥事你先幫我頂一下哈。」
田翠屏張嘴就要推拒,她自己的活還干不過來呢,還幫她干?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咬著牙應了下來。
然後田翠屏在知青點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出工走在最後頭,收工回來一頭扎進屋裡不出來,吃飯也是端著碗蹲在灶房角落裡扒拉,不跟人搭話。以前她愛湊熱鬧,誰從場部回來帶了什麼新鮮事,她第一個湊上去聽,現在倒好,見人就躲,跟做了賊似的。
最明顯的是見著沈鵲應。以前田翠屏跟沈鵲應碰面,雖然心裡頭有疙瘩,面上還過得去,點個頭叫聲「沈知青」。現在可倒好,有一回在井台上打水,沈鵲應拎著桶剛走過去,田翠屏本來在搓衣裳,抬頭看見是她,三下兩下把衣裳擰巴擰巴往盆里一塞,端起盆就走,連手上的肥皂沫子都沒沖乾淨。
沈鵲應站在井台邊上,看著田翠屏走得飛快的背影,挑了挑眉,沒說什麼,把桶放下去打水。
王亞錦正好也來打水,看見了這一幕,等田翠屏走遠了,湊過來小聲問:「她咋了?又抽什麼風?這幾天見著你就跟見著貓的耗子似的,繞著道走。」
沈鵲應把桶拎上來,擱在井沿上,笑了笑:「誰知道呢,興許是最近做了什麼虧心事,見著誰都心虛。」
沈鵲應心裡頭有數,田翠屏這些天心神不寧的無非就是因為韓德功。
可她犯不著在背後嚼這個舌根子。
王亞錦還要再問,旁邊忽然湊過來一個人。
「聊啥呢?這麼熱鬧。」
垣釗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手裡還攥著半塊餅子,一邊嚼一邊往這邊湊,眼睛在王亞錦臉上轉了一圈,笑嘻嘻的:「一看就知道你是背後講人小八卦呢!」
王亞錦嚇了一跳,臉騰地就紅了,往旁邊讓了一步:「你別放屁!你這人走路咋沒聲啊?」
「我這不是看你聊得投入,沒好意思打斷嘛。」垣釗又往她跟前湊了湊,把餅子遞過去,「吃不吃?我媽烙了送過來的,擱了糖。」
「不吃!」王亞錦把他的手推開,「你自個兒吃吧,我這忙著呢。」
「忙啥呀,我看你就是站這兒說閒話。」垣釗也不惱,笑嘻嘻地站在旁邊。
沈鵲應靠在井台邊上的老榆樹底下,眯著眼睛看這倆人。
王亞錦還要罵他,一抬眼對上沈鵲應那笑眯眯的眼神,話頭一下子斷了。
「你看啥呢!」王亞錦拿胳膊肘撞了沈鵲應一下。
「我看水桶呢。」沈鵲應一本正經,「我看看這水桶漏不漏。」
「你...」王亞錦憋了半天,咳嗽了一聲,把話頭硬生生拐了個彎,「那個,鵲應,你們五七隊最近咋樣啊?上回場裡開大會,康主任還表揚你們了呢。」
沈鵲應見她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也沒再逗她,順著話頭接了下去:「還那樣唄,一天到晚瞎忙。」
「前幾天一場雨,讓柞樹棵子底下木耳一茬一茬地冒,隊裡嬸子們天不亮就上山,回來的時候筐都裝不下。這兩天曬場上攤得滿滿的,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那感情好,又得忙活一陣了。」王亞錦把水壺蓋子擰上,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不過別說,你們的木耳炒肉可香了。」
「野生的,柞樹上長的,肉厚。」沈鵲應說到這兒,心裡頭忽然動了一下,「不過野生的有個麻煩,靠天吃飯,今年這片林子長得好,明年說不定就不行了。我前兩天上山轉了一圈,看見有幾棵老柞樹倒了好幾年了,樹皮都朽了,上頭木耳長得密匝匝的。」
垣釗在旁邊插了句嘴:「那你們自己種唄?我聽說南邊有人拿木頭種木耳。」
沈鵲應看了他一眼,心裡頭那點念頭一下子被點透了:「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我正琢磨這事呢。野生木耳得看天吃飯,要是能自己養,產量穩當,也不用滿山跑了。」
沈鵲應說干就干。
當天晌午收了工,她連飯都沒先吃,回屋就翻出了農業常識小冊子,一本是場部掃盲班發下來的,另一本是謝惟鋒早先送她的。
都是講東北山貨種植的。
她把書攤在炕上看得仔細,越看越覺得這事能整。
都講說立冬後伐樹,截成段打眼點菌種,捂薄膜發菌,等白菌絲吃進木頭,再散堆排到背陰潮乎的地方,靠山林里的濕氣催耳芽。
可眼下已經八月了,東北林場的柞樹正旺,不能按三九天伐木來了。
不過也能整,靠人工澆水,過個把月就能出耳。
她當即決定自己先小試,成了再說。
下午歇晌,她繞到護林隊後頭,碰見謝惟鋒正蹲在那兒削松枝,正幫沈柏年做防火課用的小教具呢。
「謝隊長,忙著呢~?」沈鵲應笑眯眯湊過去。
謝惟鋒抬眼就撞進沈鵲應亮晶晶的笑眼裡,見她帶著點賊溜溜的勁兒,一看就是心裡頭憋著主意。
「謝隊長,上回你在山上跟我說,你姥爺以前種木耳的法子,還有那筆記....說話還算不算數?」
謝惟鋒看著她嘴角慢慢挑起來:「怎麼,真要干?」
「野生木耳靠天吃飯,今年有明年不一定有。五七隊嬸子們忙得腳不沾地,我再給她們找條不累死也能掙錢的路。」沈鵲應說得乾脆,「你那筆記,借我抄兩晚,成不?」
「成,你等著我回家給你找。」
「現在就去。」
謝惟鋒把削好的松枝擱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起身回了家,然後很快便折返回來。
把封皮磨得發白的藍布小本子遞給沈鵲應,沈鵲應翻開本子,裡頭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還夾著幾片干透的銀杏葉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