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柞木生耳成功
沈鵲應埋頭就開始實驗。
先是在後山溝里撿了三根倒柞木,截成段,拿燒過的鐵釘在段上戳眼,把曬乾的木耳揉碎拌進鋸末里塞進去,裹上濕麻袋,擱知青點菜窖邊上陰著。
七天之後,發霉了。
白毛綠毛一起長,一股酸腐氣。
王亞錦捂著鼻子說:「鵲應,你這整的是啥?泔水缸炸了?」
沈鵲應不泄氣,把爛的段木扔了,重新來。
第二回她換了法子,把菌種先用開水燙過的紗布包著,接種的時候拿酒精擦手,鑽頭也拿火燒了消毒,碼堆的地方換了通風更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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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回好點,可出了耳的那幾根,木耳長得稀稀拉拉,個頭小,成色也差。
她蹲在木段跟前琢磨了半天,又把謝惟鋒姥爺的筆記翻出來又看了好幾遍。
第三回,她掐准用量澆水,旱天早晚各澆一遍,雨天一遍都不澆,趕上連陰天還拿油氈紙給木段擋雨。
白天掀膜通風,夜裡蓋嚴,挑的全是碗口粗細的枯柞枝,不截太長,八十公分一截,好翻堆。
入秋後林場的夜涼了,屋檐下那排段木慢慢沁出細白絨,像落了一層薄霜。
沈鵲應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掀塑料布看一眼,手指頭輕輕敲木段,聽見悶咚咚的聲,就知道裡頭活了。
這回木段縫隙里拱出一小片灰褐色的耳芽,卷著邊,嫩得能掐出水。
最後生的木耳肉厚,顏色黑亮,一朵一朵跟小耳朵似的支棱著。
沈鵲應激動的舉著長滿木耳的柞木連蹦帶跳的就往五七隊部跑。
石國芬正坐在門檻上剝蒜,一抬頭,看見沈鵲應舉著根木頭衝進來,後頭跟著一串泥點子。
「祖宗,你又抽什麼風?」石國芬瞅那木頭,「這啥?從哪扛回來的?」
「隊長,你瞅仔細了!!」沈鵲應把木段往她眼皮子底下遞,「柞木段,我接的菌,自己出的耳!我種的!」
石國芬湊近一看,耳芽密密麻麻,肉頭厚,聞著有股柞木芯的清氣,眼睛一下子直了:「....真能長?」
趙嬸子也湊過來摘了一朵,拿手裡翻來覆去瞅了半天:「這跟山上采的差不多啊!」
沈鵲應手一錘,「所以,咱但得擴規模!」
石國芬「嗷」一嗓子站起來,指著院裡:「你看看現在院裡啥光景!」
「白菜要起,蘿蔔要拔,木耳要采,藥材也要摘,曬場都堆冒尖了,大傢伙見亮就上山,那一干就是一整天啊,腰都快折了!你還要添一攤事?」
「就是老驢幹活也得給歇口氣吧?祖宗啊!」
院裡幾個嬸子正端著笊籬、簸箕路過,聽見動靜,齊刷刷停住腳,目光唰地釘在了沈鵲應身上。
眼神又累又幽怨,跟一群下蛋累癱的母雞盯著來搶食的黃鼠狼似的。
李嬸子乾脆把圍裙往腰上一系,一副「你敢再派活我就跟你拼了」的架勢。
沈鵲應被看得後背一緊,立刻扯出個討好的笑,把木段擱在磨盤上,兩手一拍:「嬸子們,我問你們個事。」
沒人理她。
「你們想不想賺錢?」
趙嬸子的耳朵動了動。
「想不想掙得比自家老爺們多?」
王嬸子手裡的炊帚不敲了。
「想不想明年這個時候,咱五七隊的分紅比場部那些正式工一年的工資還高?」
李嬸子把圍裙解下來了。
「想不想冬天貓在屋裡,看著木頭自己往外冒錢?」
石國芬眯著眼看她:「有屁放完!」
「野生木耳靠天吃飯,今年這片林子長得好,明年呢?後年呢?」
「可要是咱自己種,想種多少種多少,想啥時候出耳啥時候出耳,就不用滿山跑了,產量還穩當。」
「這還只是一茬,柞木段子能用好幾年呢。」沈鵲應手指敲著木茬,「鮮的場部食堂收,乾的供銷社統購,價我去找馬紅柱談!」
「你們只管幹活等著分錢!」
李嬸子錘著腰咽了口唾沫:「那不得累死?」
「累就累一時啊嬸子!」沈鵲應眼睛一眯,「你想啊,這木耳種出來,可是咱五七隊自產,干成了,分紅那不比上山采的翻好幾倍?」
院裡安靜了三秒。
石國芬看著那一片被說動的眼睛,嘴角一咬,手裡的蒜瓣往石臼里一砸:「干!祖宗你說的,出了事你頂著,賺了錢我帶頭分!」
沈鵲應嘴角一咧,心說果然,不會帶團隊,自己干到死啊。
場部那頭,出奇順。
沈鵲應整理出了份方案,找石國芬畫了押,又讓沈柏年給潤了潤字,沈柏年見她這麼來勁,還給她出了不少新主意。
先去場部找康主任批條子,又去找後勤領菌種和工具。
擱以前韓德功在後勤的時候,這些事沒個三五趟絕對跑不下來。
這回倒好,馬紅柱一聽說五七隊要搞木耳種植,二話沒說就把條子批了,還主動問她們菌種夠不夠?不夠他讓人去縣裡農技站再要兩管。
還大手一揮批了不少工具下來。
沈鵲應拿著批好的條子回五七隊給石國芬,石國芬嘖嘖稱奇:「哎呦嘿,這馬紅柱是轉性了?最近他對咱可以說是要啥給啥,還上趕著問夠不夠啊。」
沈鵲應拿草棍撥著搪瓷缸里的菌水笑而不語。
還能因為啥,無非是看眼色做事罷了。
準備工作做了一個來星期。
沈鵲應帶著幾個嬸子上山選樹,專挑那些過密的柞樹棵子,間伐了一小片,砍了兩千來根胳膊粗的段子,扛回五七隊後頭那片陰坡上碼好。
菌種從縣裡農技站要了四管,她又從謝惟鋒姥爺的筆記里翻出個土法子,拿出過木耳的老柞樹皮煮水,把新段子泡了一遍,說是能幫著菌種紮根。
正幹著,林子那頭傳來動靜,營林隊的人也正清林。
營林隊的隊長帶著幾個隊員在林子裡轉,看見五七隊的人在砍柞樹,便領著人走過來瞅了瞅。
「沈知青,砍樹呢?」
沈鵲應抬手抹了把汗,「嗯呢,砍點柞木。」
來人點了點頭,又寒暄了兩句就帶人走了。
沈鵲應也沒當回事,結果第二天場部就來人了。
康主任把沈鵲應叫到辦公室,桌上擱著一份材料,是營林隊遞上來的,說林場靠木頭吃飯,不能為了掙倆錢把柞樹都剁了。五七隊為了搞副業砍柞木,禍害林子,要求場部制止。
沈鵲應一看都氣笑了,「康主任,當初我來找您簽字的時候咱們就溝通過了,先專挑枯立木,風折木和擇伐剩下的歪脖子樹,清林剩料利用。」
「營林隊清林班本來也要拖木頭下山,順手把不成材的柞木段留給我們,也省得爛在林子裡生蟲。」
「母樹一棵沒動,枯立木順手清了,砍完了林子透光更好。這怎麼叫禍害林子?」
康主任嘆了口氣:「於福全剛才來了,跟我解釋了一通。」
「他說這份材料是他們隊裡一個新來的隊員寫的,沒搞清楚情況就往上遞了。」
沈鵲應抓住了重點:「新來的隊員?」
康主任擺了擺手沒多說,「這事就這麼著,你回去接著干你的,場部這邊我銷案。」
沈鵲應從辦公室出來,於福全正在走廊那頭等著她。
「於師傅,這事……」
「沈知青,給你添麻煩了。」於福全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最近隊裡進了新人...這事我沒管好,回去我就處理。」
沈鵲應趕緊擺手:「於師傅您別這麼說,這事跟您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當初你們剛下鄉來林場,是我帶著你們上的第一堂課,砍樹怎麼下斧,碼垛怎麼碼,防火道怎麼清,都是我教的。」
「你做事有沒有數,我還能不知道?」於福全嘆了口氣,「你放心,這事完了我會給你個交代的。」
沈鵲應心裡頭一暖:「於師傅,您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當初您帶我們上山,我連斧子都拿不穩,還是您手把手教的。您永遠是我師傅。」
於福全被她這幾句話說得臉上鬆快了些,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擱這兒給我戴高帽了。等你們開出了耳,給我留二兩,我下酒。」
沈鵲應笑出聲:「管夠。」
木耳段子碼在五七隊後頭那片陰坡上,一排一排跟列隊似的,沈鵲應每天早晚各澆一遍水,隔三差五翻翻堆,拿手敲敲木段聽聲兒。
十來天之後,木段縫裡果然拱出一層灰褐色的耳芽,密密麻麻的卷著邊。
趙嬸子頭一個發現的,蹲在木段跟前看了半天,站起來就往隊部跑,扯著嗓子喊:「出了出了!真出了!」
石國芬正在屋裡禿嚕麵條子,手裡還攥著半瓣蒜,「那可不咋滴,咱全隊出馬還能有毛病?」
消息傳開之後,五七隊後院那片陰坡成了全場最熱鬧的地方。
嬸子們一撥一撥地來看,連營林隊的老趙都趁著歇晌跑過來瞅了一眼,看完咂了咂嘴:「這玩意兒要是能成片種,比上山采強多了。」
沈鵲應趁熱打鐵,帶著嬸子們把菌種擴了一倍,又砍了兩千根段子碼上。
九月中旬場部開大會,康主任在台上念了半個鐘頭報告,念到多種經營這一段,特地停了停,抬高了聲音:「五七隊今年搞副業,木耳、藥材、蔬菜,樣樣都有起色。」
「尤其是柞木木耳試種,是咱這一片的頭一份,自己接菌自己出耳,不毀林子不占耕地,還又解決了十幾個家屬的就業問題。這個典型,場黨委研究過了,要樹,要表揚!」
「場黨委決定給五七隊記集體表揚一次,另外撥五十塊錢獎金。」
台下嗡嗡一片,不少人扭頭往五七隊那排座位上看。
石國芬坐得板板正正,臉上繃著,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旁邊幾個嬸子更是挺直了腰板,跟打了勝仗的將軍似的。
趙嬸子在底下拿胳膊肘捅王嬸子:「五十塊!夠買好幾袋子面了!」
王嬸子咧嘴笑:「這才哪到哪,小沈說了,等木耳大批下來,分紅比這多多了。」
散會以後,馬紅柱從後勤辦公室追出來,老遠就喊:「沈知青!等等!」
沈鵲應站住,回頭看他。
馬紅柱小跑過來,手裡拎著個麻袋,往她腳邊一擱:「聽說你們擴產了,這是倉庫新到的塑料布,厚實的,你拿回去蓋木段用。還有兩瓶菌種,縣農技站剛送來的,我給你們留的。」
沈鵲應低頭瞅了瞅那麻袋,又抬頭看他:「馬主任,您這後勤快成我們五七隊的庫房了。」
馬紅柱嘿嘿一笑,搓著手:「哪的話,你們是場裡的典型,後勤保障那是應該的。有啥缺的,你儘管開口,我這邊能辦的都給你辦。」
她回去就安排人把塑料布裁開蓋木段,宋敏忽然找來了。
宋敏額頭上全是汗,臉上神色有點急,一把拽住沈鵲應的胳膊:「快別忙了,跟我走。」
「宋大夫?」沈鵲應手裡還攥著根木段,被她拽得差點摔個趔趄:「咋了?出啥事了?」
宋敏拉著她胳膊:「別忙了,跟我走。」
「去哪兒啊?我這正安排活兒呢——」
「別問,快走。」宋敏語氣不容分說,拉著她就往外走。
沈鵲應被她拽得沒轍,路過石國芬的時候沖她揮了揮手,石國芬正蹲在地上拆麻袋,沖她一仰頭表示知道了。
沈鵲應被宋敏拽著,一路飛快往場部後山腳走。
宋敏也不說話,悶頭就是走,直到沈柏年小院門口才停下來,喘了兩口氣,推開門把她往裡一搡。
沈鵲應邁過門檻,一抬頭就愣住了。
院子裡有個人,正背對著她,彎腰看沈柏年窗台上那幾盆草。
穿著件半舊的深灰夾克,頭髮有些長了,鬢角蓋住了耳朵。
聽見門響,那人轉過身來,二人四目相對。
沈鵲應腦子裡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