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壞菜了
第三天晚上,趁著天黑不顯眼,沈雲舟要走了。
他明早的車,趕回哈城。
飯是宋敏下午就做好的,提前吃了,沒敢點燈太亮,灶房裡就著油燈的光,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了一圈。
沈柏年話不多,悶頭喝了兩盅,喝完把杯子一擱,起身去院裡透氣了。
沈雲舟跟著出去,爺倆在牆根底下站了一會兒,也不知道說了些啥,回來的時候沈柏年眼圈有點紅,臉上倒還繃著。
宋敏給他收拾了一包幹糧,又塞了兩雙納好的鞋底,絮絮叨叨囑咐了一堆,無非是路上別捨不得吃,到了哈城捎個信回來。
沈雲舟一一應了。
宋敏拉著他的手,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把他袖子上的褶子撫了撫。
沈雲起賴著不肯走,被沈雲舟拎著後脖領子提溜起來:「回去睡覺,明天還得上學。」
沈雲起抱著他胳膊一直嘟囔著問他下回啥時候來,最後被宋敏拽著脖領子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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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就剩沈鵲應去送他。
天黑透了,沈柏年這院子附近一入夜就沒個亮,只有場部那邊幾間屋子還透著點昏黃。
兩人順著小路繞到了場部後山角,賀慶山準備的車正等在那邊。
沈鵲應拎著個布包,裡頭是給沈雲舟帶的干木耳,還有兩罐子她自己熬的蘑菇醬。
沈鵲應把布包往他懷裡一塞,「蘑菇醬別擱太久,回去就吃。」
「回去好好吃飯,別糊弄。廠里活兒不多就多歇著,別跟人逞能,提幹的事別著急,等爸的事過去了再說。還有,你回去好好謝謝建軍哥,借人家名字使了這麼些天....」
「停停停,你比你媽還囉嗦。」沈雲舟抬手笑著打斷她。
沈鵲應瞪了他一眼,走到林場邊上岔路口,沈雲舟伸手把她腦袋上沾的一片草葉子摘了,彈了彈她的腦門:「沒想到最後還真是你這丫頭在前面給家裡人開路。」
「辛苦你了,鵲應。」
「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做什麼。」
兩人一路說著話,聲音壓得低。
說著說著就到了地方,遠遠看到了車。
沈雲舟站住了,回頭看她:「行了,到這兒吧,再往前讓人撞見不好。」
沈鵲應也站住了,站在那兒看著他,沒說話。
沈雲舟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哥走了啊,天黑,你回去路上看著點。」
沈鵲應點點頭,心想著政策很快就會出現變化,兩人很快就會再見的。
沈雲舟轉身就走,腳步利落,走了幾步又回頭擺了擺手,然後就沒再回頭,徑直上了車。
沈鵲應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車尾徹底消失在山腳,才慢慢轉過身往回走。
這畫面落在謝惟鋒眼裡,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他今天照例上山巡線,走的正好是這片區域。
遠遠就看見沈鵲應跟那個姓沈的站在岔路口,兩個人拉拉扯扯的,那沈雲舟還上手摸了她的頭。
那沈雲舟拐過彎都看不見了,她還站在那兒望著。
謝惟鋒站在樹後頭,拳頭攥的死死的。
他想起馬紅柱那天說的...
二人關係不一般。
他當時聽了,心裡頭就堵得慌,現在看著這光景,那股堵勁兒反倒沉下去了,悶悶的,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他本來該往東線走的,腳底下卻拐了個彎,跟了上去。
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頭,隔著二三十步。
林子裡黑,他走慣了夜路,腳下沒聲,前頭那人壓根沒察覺。
就這麼一路跟到知青點。
他見沈鵲應進了屋才轉身往回走。
夜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吹得他腦子清醒了些,也吹得他心口那點悶勁兒更清楚了。
沒想到接下來這段日子的天氣也像是謝惟鋒的心情一樣,一直悶悶沉沉的。
先是颳了半天的北風,風裡帶著潮氣,接著就下起雨來。
起初那幾天都是白天日頭毒,曬得防火道上的土都發白,雨只是傍晚落一陣,碎雨,淅淅瀝瀝的,約莫一個來時辰就歇了。
雨點子細,落在柞樹葉子上沙沙響,滲進土裡,潤得地皮發軟,第二天早上太陽一出來,水汽一蒸,滿山滿溝都是清冽的木頭味兒。
這種雨最合木耳的生長需求,林子裡潤潤的,木耳冒得反倒更勤快。
沈鵲應每天早上掀開塑料布,都能看見木段縫裡往外拱新耳芽,不少前一天還只是小米粒大的耳芽,第二天去看就舒展開了,肉嘟嘟地支棱著。
頭一批出的木耳更是見風長,肉頭一天比一天厚實,顏色也黑亮亮的。
沈鵲應帶著嬸子們早晚各巡一遍,看著滿坡的段木上一茬一茬往外拱的耳芽,心裡頭美滋滋的。
「今年的老天爺是真照應咱。」趙嬸子蹲在木段跟前,拿手指頭撥拉著一朵巴掌大的木耳,笑得合不攏嘴,「知道咱要生木耳,專門給咱澆呢?」
王嬸子在一旁接話:「可不咋的,往年這時候上山采木耳,跑一天也采不了幾斤。今年咱自己種,就趕上這好雨水,真是祖宗保佑。
石國芬背著手在坡上轉了一圈:「我早就說了,咱五七隊這是要徹底支棱起來了!人走大運,天都幫襯~!」
沈鵲應蹲在坡底下,拿小鏟子撥著排水溝的邊沿,沒接這個話茬。
又敲了敲木段,聽聲兒。
敲到第三排的時候,手指頭碰到木段底下,感覺有點不對勁。
她把手插進段木和地面之間的縫隙里摸了摸,指尖潮乎乎的,底下墊的樹枝已經發軟了,一捏就碎。
石國芬從坡上下來,蹲在她旁邊看了半天:「咋了?」
「底下潮了。這幾排靠溝近,排水沒做好,雨一停水都積在段木底下。」
沈鵲應把底下的濕樹枝抽出來給她看,「這根都漚爛了,再不處理,底下這層段木要出毛病。」
石國芬皺了皺眉:「那咋整?」
「把這幾排往坡上挪一挪,底下墊高的樹枝換成粗的,傾斜著碼,讓水能順著流下去。再在坡底下挖條排水溝,把積的水引走。」
「那得干多少活?」
「叫上嬸子們,半天能幹完。」
石國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沖坡上喊了一嗓子:「都下來!挪段木!」
嬸子們呼啦啦下來了,七手八腳地搬。
半天工夫幹完了。
沈鵲應又從後勤領了幾卷油氈紙裁成條,搭在每排段木頂上,兩頭用石頭壓住。
趙嬸子仰頭看油氈紙頂棚:「這能行吧?」
「只能先試了。」沈鵲應拍了拍手上的灰,「先過了這陣雨再說。」
忙完木耳這邊,她又拐到蜂場去看了一趟。
椴樹蜜已經搖完最後一茬了,蜜脾上還留著點零星的花粉和殘蜜,沈鵲應捨不得讓蜂群空耗,打算讓它們再采一陣子雜花蜜,攢點秋蜜。
下了幾天雨,蜜蜂進出還算正常,可數量比前些天少了,飛回來的蜂腿上也沒多少花粉團,一個個飛得也沒那麼利索。
她又伸手在箱蓋上按了按,指尖底下潮乎乎的。
沈鵲應心裡咯噔一下,繞到箱後頭,蹲下去看箱底。
這一看,眉頭就皺起來了。
蜂箱是上個月才墊高過的,底下拿磚頭壘了半尺高的台子。
本想著防潮,可連著幾天傍晚下雨,空氣里潮氣重,蜂箱底板上摸上去濕漉漉的,箱角竟然長了一小片灰綠色的霉斑。
蜂箱最怕潮。
潮氣一進來,箱裡悶著,蜜蜂容易得病,巢脾發霉,蜜也容易壞。
她站起來圍著轉了一圈,發現不止一箱,靠坡底下那幾箱返潮最厲害,越往上越好些。
沈鵲應沒聲張,回隊部找了把鍬,又拎了個筐,裝了些干土和碎瓦片,回來把每箱底下的墊磚都重新碼了一遍,又墊高了兩寸,磚縫拿干土填實,箱底和磚之間留出通風的空隙。
幹完這些天已經擦黑了,她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看著那排蜂箱,心裡頭還是有點不落底。
「明天再看看。」她自言自語了一句。
可老天爺沒打算給面子。
之後的日子雨一天比一天勤。
頭一天的雨剛歇,地還沒幹,下一場又來了。不下的時候也是陰著天,空氣里潮得能擰出水來。
林子裡霧氣騰騰的,隔著十步遠就看不清人。
林場這地方一進這種天,什麼都發潮。屋裡的被褥摸著黏手,柴火垛底下漚出一股霉味,連灶膛里的火都燒得不旺,煙順著灶口往外倒。
五七隊院裡,嬸子們臉上也沒了前些天的笑模樣。
「這雨咋還不停了呢?」李嬸子把晾在屋檐下的乾菜往屋裡收,一邊收一邊嘟囔,「再下下去,菜都要爛了。」
趙嬸子也嘀咕:「前頭還夸老天爺照應咱,這倒好,照應過頭了。」
沈鵲應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掀油氈紙看木耳段,越看心越涼。
靠坡底下那幾排木段,縫裡原先黑亮亮的木耳,邊沿開始發白,起了薄薄一層絨毛,拿手一碰,白毛底下已經發黑。
把有白毛的段木挑出來扔到一邊,又扒開油氈紙看裡頭,幾根靠邊的段木上木耳已經發軟了,戳一下裡頭還往外冒水,軟塌塌地貼在木頭上,拿手一捏就碎。
再往下扒拉,有幾根木段的端頭,木頭顏色發暗,長了青灰色的霉斑,一股子悶酸氣。
壞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