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不是送上門挨打嘛
自己急得都跟著急下蛋的老母雞一樣,有人主動提出幫他想辦法,李尕娃當然高興。可這人有條件呢,要他帶上他。這時候自己還能帶別人做啥啊?當然是去新疆打工嘛。李尕娃只是稍稍琢磨了一下,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與此同時,他還想到,一定是他媽把他要去新疆的事,給村里人說了,才招來這人的。老班長說過,總共有395個名額呢,再塞一個人,應該問題不大。只是這人李尕娃實在看不上,更不想被他拿捏。
這人正是全村出名的二流子小郝,郝繼業。郝繼業跟李尕娃都是1998年出生的,2020年的時候二十二歲。兩人都屬虎,只不過郝繼業是上半年的虎,李尕娃是下半年的虎。老輩人常說,上半年的虎是生龍活虎,折騰個沒完。下半年的虎是守家虎,沉穩本分,顧家。兩人一起長大,也印證了老輩人的說法。郝繼業從小就偷雞摸狗,成年後更是遊手好閒,沉迷賭博。雖說跟老藝人學了幾句秦腔,可也從沒見他下苦功壓腿、吊嗓子。總歸,這幾句秦腔也是白學了,不能幫他謀個好營生。李尕娃就不一樣了。他是標準的定西漢子。能吃苦,又耐勞,跟他媽相依為命,硬是把一個要散的家撐了起來。
現在這個二流子來拿捏他,李尕娃答應他一聲都覺得多餘。
「噢,原來是睡著咧,行行行,本來還說明早就能跟你走呢,看來只能過兩天再說咧。」小郝悄聲說完話,貓著腰在窗子外頭等了半天,都不見李尕娃有任何反應,很容易就明白李尕娃這是在嫌棄他,看不上他,於是便故意飄了這兩句話,自顧自哼起了秦腔:「冷淒淒荒郊外,額哭妻幾聲……」秦腔聲漸遠,小郝這是真的要走了。
不颳風的夜晚格外安靜,把《周仁回府》這幾句唱腔的遠去襯托的格外清晰。一開始,李尕娃並不覺得有什麼,反而有種終於解脫的感覺。可是,隨著聲音越發的難以捕捉,他的心竟有些慌,開始反思自己不應該因為小郝的人品,就錯過了可能的脫困辦法。「我爺我爸都說過,不能因為木匠是個鬥雞眼,就覺得人家的墨斗繃不直。」心裡這麼想的時候,李尕娃更覺得自己在做錯事。隨即,他就沉聲問:「還在沒?」
他不問還好,這麼一問,窗外的秦腔竟然加快了遠去。幾乎是一個拖腔,在耳畔迅速掠過,就沒有了任何聲息。「走咧?就這麼走咧!」李尕娃喃喃自語,後悔得不行。
就在這時,窗外,緊貼著牆根突然爆發出嘿嘿的笑聲。緊接著,就聽小郝得意洋洋地說:「咋樣,額這唱戲的本事咋樣,人不動,聲音能跑到八百里外,哈哈。」
原來小郝人並沒有離開,而是用戲腔的變化,營造出了他在離開的錯覺。
李尕娃反應過來後,頓時一陣無語,同時心頭瞬間燃起希望,立刻從炕頭站起來,湊到窗戶跟前,沒好氣地說:「狗日的,又耍額,快說,你有啥鬼主意?」
「主意你甭管,肯定好使,絕對能讓你明天一早就能離開。」小郝抱著膀子也從窗邊站了起來,自信滿滿地說:「你得在額面前發個毒誓,要是不帶上額,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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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說這些,你只要能說服額媽,放額去新疆,額肯定帶上你,你要是去不成,額也不去咧,咋樣?我李尕娃說話算話,不用發毒誓!」李尕娃說。
偏房裡沒有看燈,黑漆漆一片,不過,天上卻有一輪圓月。小郝借著月光在李尕娃臉上打量了半天,點了點頭:「行,額信你。」說完,他突然提高聲音唱了起來:「稀奇呀,古怪呀,顛倒顛吶啊,殺豬的今日做高官呀,做呀嗎做高官吶啊……」
這是秦腔《屠夫狀元》的經典唱段,曲調歡快,唱詞幽默,非常有感染力。大半夜突然在自家院子裡響起來,廈房的燈瞬間亮了,劉娥子跟著就罵了起來:「大晚上的,哭墳啊!小郝,你個崽娃子給額等著,看額不剝你一層皮!」罵聲未落,劉娥子已經提著燒火棍沖了出來。片刻後,《屠夫狀元》沒有了,滿院子都是小郝的慘嚎。
李尕娃聽著慘嚎,直撓頭:「這不是送上門挨打嘛,能幫額說服額媽?」
然而,令李尕娃怎麼也想不到的是,第二天太陽剛出來,劉娥子就親手把偏房的鎖子打開了。她還看著李尕娃喜滋滋地說:「額娃到咧新疆甭著急回來,媽不用你管。」
「這是啥情況?不是怕額被憋死嗎?怎麼就突然改主意了!」李尕娃嘴巴張了又張。不過,他媽心甘情願同意他去新疆闖蕩這事,著實讓他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上車餃子下車面。這天早上劉娥子沒有再做洋芋糊糊和黃面饃饃,而是買了些肉,包了頓酸菜肉餡餃子。按說兒行千里母擔憂,兩人面對面吃送行餃子時,劉娥子應該傷心難過,掉眼淚的,可她還是依舊笑呵呵的,甚至都有幾分催李尕娃趕緊出發的意思。
如此一來,李尕娃更加困惑。
飯還沒吃完,小郝就背著個舊帆布袋子、拖著半人高的行李箱來了。
李尕娃見到他,立刻拽到一旁,想問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小郝卻賣起了關子,非得兩人上了去往西安的火車,才揭開謎底。沒辦法,李尕娃只好像老班長跟他聯繫時那樣,把新疆那邊的情況,以及要乾的活大致說了一下,然後,問小郝:「能吃下這個苦不?」小郝自然說他能。其實,小郝有一點比李尕娃好。他父母走得早,家裡再沒別的親人了。一個人天南海北的闖蕩,從來就沒有後顧之憂。聽到小郝說他能吃苦,李尕娃才給老班長打了個電話,把要多帶一個同村人的事情說了一下。老班長沒有馬上答應,而是要李尕娃把電話交給小郝,兩人聊了好一會兒後,才勉強同意了。
「尕娃,你村這鄉黨沒你踏實,你要是願意操心他,咱就帶著吧,現在各處都沒活,大家都不容易,能幫一個是一個吧。」掛斷電話時,老班長說。
隨後,就是等。等老班長把小郝的務工證明發過來,再給他轉500塊路費。
快到晌午的時候,天變了,又颳起了風沙。
劉娥子原本是想留李尕娃兩人吃了飯再走的。
可李尕娃卻擔心再這麼待下去,他就捨不得他媽了。
索性一咬牙,帶著小郝出發了。
小郝心情非常好,一路上各種歡快的秦腔唱個沒完。
李尕娃卻頻頻回頭張望,直到鄭溝村變成了風沙中一個模糊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