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古麗大夫
規定是十四天隔離，到了阿拉溝項目部，執行得更嚴格。李尕娃這些人下了車就排隊接受檢查，然後，每個人都被分進一間獨立的鐵皮房裡，開始了長達十四天的隔離。
阿拉溝海拔2500-2800米，屬於中度海拔。正常情況，高原反應並不明顯。可李尕娃等人都是從外地來的，適應高原極寒環境需要個過程。他們又經過長途顛簸，剛剛到達，很容易引發高原反應。因此，這場隔離，除了常規內容，重點正是預防高反。
在李尕娃看來，高原反應就跟感冒一樣。剛剛感冒結束，是不可能馬上就又感冒的。他便只顧著量體溫，不讓自己受凍，想著熬滿十四天就自由了。然而，高原反應並非感冒，越是一遇到它就敗下陣來的人，它越會糾纏著你不放。隔離的第一天晚上，大概八點半到九點之間，李尕娃就又面色憋紅、眼底發烏，每拔一口氣都異常吃力。
負責隔離的同事發現這個情況後，馬上給他上氧氣，可是症狀並沒有明顯緩解。人命大於天，眼瞅著李尕娃生命垂危，負責同事請來醫護人員搶救無效後，馬上向上級匯報。得到上級批准後，做好必要的防護措施，火速將李尕娃送到了最近的衛生室。
衛生室，也就是阿拉溝附近牧民定居點的衛生室。這裡自然不是什麼大醫院。但是，醫療器械、藥品相比項目部，還是條件好一些。尤其，從當地牧民中間走出來的醫生、護士，在治療高原反應上，有一套獨到的方法。把李尕娃送到衛生室的負責同事叫田闖。這是一個標準的關中漢子。體格高大魁梧，說話辦事乾淨利落。田闖看到接待他們的護士是個老熟人，立刻就說：「古麗大夫，李尕娃交給你了，一定要他康復呀！」
「你放心，明天早上就讓他活蹦亂跳的。」古麗說，招呼田闖等人將李尕娃放在床上後，就自顧自忙活起來。功夫不大，李尕娃的臉色明顯好多了。田闖等人看在眼裡，懸著的心同時放了下來。一個個暗自擦起了額頭上的汗珠子。這時候就有人小聲嘀咕：「這李尕娃是不是本身身體就不怎麼好，一來到咱高原，就扛不住了？」
「屁！你忘記你剛來時是啥樣咧？一連吐了七八天，把我能噁心死！」田闖直翻白眼，沒好氣地說：「都有個適應過程，這李尕娃跟你一樣，就是反應過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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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反應大就好，可能是我想多了。」說話的人直撓頭。
田闖看了他一眼，又說：「咱這395個返工名額可不是亂用呢，早在出發地全面檢查過身體了，都是硬槓槓的鐵漢子，哪有一個病貓！一天天的，淨胡思亂想！」
「不想不想，我就是嘴欠！」
說話的人抬手在自己嘴上碰了碰，那意思是說，他已經因為嘴欠，在懲罰自己了。
兩人閒聊的功夫，古麗走了過來，站在了燈下。
燈光並不是太明亮，偏黃，蒙著淡淡的一層灰塵。
卻也把古麗這個二十一歲的維吾爾族姑娘，展現得淋漓盡致。
中等個子，身材結實利落。
常年在草原奔走，膚色是被日光曬出來的淺蜜色。臉頰帶著淡淡的一層高原紅。眉毛濃而舒展，眼睛深黑清亮。定定地看人，沉靜之下藏著一股不肯屈從的韌勁。鼻樑挺挺的，嘴唇薄厚適中。烏黑的頭髮簡單向後挽起，用一根黑皮筋紮成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鬢角。再就是她那身衛生室統一配發的淺藍色長袖護士服，料子厚實耐磨，袖口挽到小臂。山間夜裡寒冷，她在護士服外面還套了件藏藍色薄抓絨外套。下身則是條棕色工裝長褲。腳上一雙半舊黑色防滑登山鞋。鞋面上沾了些草原清新的泥土。此外，她的脖子上掛著聽診器。上衣口袋裡鼓鼓囊囊的，塞著筆、本子，血氧儀等物品……
古麗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匹年輕的母馬，矯健、利落，帶著股天生的難以馴服。
不等田闖開口問李尕娃怎麼樣了，古麗主動說道：「人留在這裡，你們回去吧，等他恢復過來了，我幫你們把人送回去。」
「也就是說，李尕娃需要留在衛生室？」田闖確認。
「對。」古麗回答得很乾脆，摘下手上的一次性橡膠手套，望著田闖等人。
被古麗這麼一望，田闖幾個馬上笑笑，招呼都沒跟李尕娃打一個，全部溜走了。
溜走沒多遠，就聽到有人狼嚎一樣，野辣辣地唱著：「達坂城的姑娘辮子長啊，兩個眼睛真漂亮，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給別人，一定要嫁給我……」
唱了沒幾聲，田闖馬上氣呼呼地罵道：「還達坂城的姑娘呢，你能耐咧！」
「那我也不會個別的嘛！」歌聲戛然而止，唱歌的人聲音中滿是委屈。
隨後，又有人唱起了刀郎的一首什麼情歌，調子熱烈，歌詞酸得讓人臉發燙。
曠野的寒風把這些聲音一一送進衛生室，坐在桌前的古麗聽得真真切切，臉上很快有了笑意。
她比誰都清楚，二十出頭的維族姑娘，是草原殘雪裡鑽出來的，最惹眼的頂冰花。
一夜值班結束，第二天清晨，古麗是被幾聲牛叫吵醒的。
阿娜爾汗奶奶前幾天擠羊奶的時候，跟惹火小妞哈薩克山羊阿克起了爭執。一個不小心就被阿克頂翻在地。這幾天正在家裡將養呢。牧牛的買買提大叔趕著牛群路過衛生室，是想順便給她拿藥的。古麗聽到牛叫，隔窗望見買買提大叔，不等他走進衛生室，趕忙打開窗戶遠遠招呼了一聲。然後，關上窗戶，取出早就準備好的藥物，披著衣服送了出去。又要照看牛群，又得進衛生室取藥，其實挺難兼顧的。古麗知道這不容易。她不想買買提大叔為了取點藥，就弄丟幾頭牛，便主動幫他解決了麻煩事。
而李尕娃正是被古麗打開窗的這聲招呼給弄醒的。
他睜開眼，一臉茫然：這不是隔離自己的鐵皮房，這是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