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從天而降的指令
出了衛生室的門,李尕娃並沒有看清廁所在哪裡,卻看清了四周是一片空曠的雪地。他已經憋得實在扛不住了,立刻背過身子,一陣釋放。然而,不等他繼續釋放下去,眼前突然一陣發黑,身子開始前後搖晃,似乎隨時都能摔倒。「完了,真讓那個維族大夫給說中了,我這是要出事啊!」李尕娃的感覺很不好,想找個什麼東西扶一下,緩解一下頭暈,可是,眼前全是重影,視線模糊得不行,別說扶到了,看都看不清。
撒尿還在繼續,李尕娃的腦袋已經發飄,他既收不住尿,也沒法穩住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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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自己很可能要撲倒在尿過尿的雪地里了。
「是我!」就在這異常絕望的時刻,有雙手溫熱有力的手,穩住了他的身形。
讓他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一絲希望。
「想辦法控制住,別尿了!」
古麗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又充滿了鼓勵:「你能做到。」
李尕娃腦子完全是糊的,這時候早就顧不上男女之間的尷尬。古麗的聲音就好像從天而降的救命指令一樣,讓他聽到了希望,也變得絕對服從,同時,對自己又有了信心。當然,這信心來自「從天而降的指令」里,那股不容置疑。「她是大夫,她說我能做到,我就能做到。」李尕娃完全是這樣想的,很容易就讓自己的精力集中起來。
果然,片刻後,失控的尿液停止了外泄。
隨即,他便僵著身子,大氣都不敢喘,像一架機器一樣,等著進一步指令。
「雙腿微微彎曲,半蹲下來,用鼻子慢慢吸氣,用嘴巴緩緩地呼出去,儘量悠長一些,這樣好讓你的血液流回心臟和大腦,對了,千萬不要仰頭,把頭小幅度放低,最好把頭放在兩膝之間。」古麗沒有絲毫遲疑,看到李尕娃不尿了,馬上指揮起來。
只是令古麗感到不舒服的是,李尕娃雖然不尿了,卻依舊僵著身子,什麼也沒收拾。大家畢竟都是二十出頭的男男女女,遇到這樣的事,不免異常尷尬。但是,作為經驗豐富的醫護人員,古麗又非常清楚,這樣的時候,什麼男男女女根本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保住這位外地來的朋友的性命。要不然,他該永遠留下天山腳下了。
想著自己這是在救命,古麗不再顧忌別的,看著李尕娃艱難地蹲下身子,極力調整著呼吸。然後,幫著他把頭輕輕地向下壓了壓。日頭緩緩升起,白茫茫烏沉沉的大地上泛起耀眼的金光。谷地和遠山在清冷之中,換上暖色。羊群、牛群的叫聲遠遠傳來,卻看不清它們具體藏在哪個角落。古麗看著熟悉的景象,聽著熟悉的叫聲,卻頭一次感到時間的流逝竟是這樣的緩慢。一年,十年,還是一輩子那麼漫長……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古麗在漫長的時間流逝剛剛有了開端那會兒,就把自己身上那件藏藍色薄抓絨外套披在了李尕娃後背上。日頭雖然要升起來了,可是谷地還是異常嚴寒。像李尕娃這樣高反還在恢復中,又犯了病的,除了劇烈運動、血壓波動,更怕冷。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李尕娃突然用古麗從未聽過的方言說:「哎呀,額扛不住咧,腿嘛咧,嘛很!」聽到李尕娃扶著膝蓋叫嚷,古麗還以為他又有什麼不舒服的,馬上緊張地問:「你怎麼了?難道按常規流程操作一番,都沒有緩解嗎?」
「沒有,不是……哎呀!」
李尕娃搖搖頭,本來想說自己其實已經緩過來了,只是蹲的時間有些長,腿麻了。可是,不等他把話說出來,就看到了自己的拉鏈還鬆開著,頓時臉紅到了脖子根。
「古麗大夫,你,你趕緊轉過身子,額要收拾一下!」
李尕娃本來就不擅長說普通話,一著急甘肅定西方言又冒了出來。
雖然古麗還是沒聽清,可他從李尕娃激動的樣子裡,已經看出來他想幹啥了。
「不要這麼激動,動作幅度儘量小點!」紅著臉叮囑了一句,古麗仍舊保持著雙手扶在李尕娃後背上,給他支持的動作,卻扭著脖子,轉過頭,看向了別處。
接著就是李尕娃悉悉索索一陣響動,把該處理的隱私,全部處理好了。然後,古麗肩頭忽然一沉一暖,猛然睜開眼,才發現李尕娃已經轉過身子,站在了她對面。
「你好了,緩過來了?」古麗打量著李尕娃問。
「緩過來了,謝謝你,古麗大夫!」李尕娃撓著頭,連聲感謝。
在李尕娃身後是冰雪覆蓋的草地和連綿的群山,在古麗身後也有冰雪覆蓋的草地和矗立在天地間,孤零零的一座小平房,也就是牧民定居點的衛生室。這是此時此刻,兩人實際的站位,也是真實情況。但是,李尕娃看到的,不,應該是他心中的景象卻是反的。他李尕娃站在衛生室前面,古麗身後則是冰封雪覆蓋的群山、草地。
片刻後,古麗的身影逐漸模糊,李尕娃漸漸看到了放在衛生室窗台上,那個粗瓷罐子裡的陌生花朵。「那朵花,怕是盛開在雪山草地里的吧。」李尕娃忍不住想,笑了。
看到李尕娃莫名其妙的笑臉,古麗頓時有種不祥的感覺。「你能走不?」古麗不安地問。李尕娃帶著令人揪心的微笑,點點頭。「那你邁開步子,往衛生室里走,你這個情況,怕是又有些缺氧了,我要趕緊給你上氧氣!」古麗一臉認真地說。
缺氧情況下,會產生幻覺,分不清現實還是虛幻。
這是李尕娃在缺氧狀態,感受到的第一個「好處」,讓他看到了夢一樣的景象。
許多年以後,當他們的孩子纏著李尕娃不停地追問:「爸,你一個定西小伙,咋就看上咧額媽這個新疆姑娘的?」李尕娃心裡其實是沒有固定答案的。不過,他還是清了清嗓子,對他們的孩子說:「你媽是天山冰雪裡鑽出來的花朵,爸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