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是什麼花？
「坐，慢慢坐下來，算了，你還是躺回床上吧。」
回到衛生室，古麗原本想讓李尕娃坐在診療桌前的凳子上，給他上氧氣的。但是，她又想了想，還是覺得讓李尕娃躺下來比較穩妥些，於是，又把他指揮到了病床上。
氧氣一上，李尕娃臉上的傻笑沒了，人也清醒了許多。
古麗瞪了他一眼，把橡膠氧氣袋塞給李尕娃，讓他按壓。自己則把診療桌前的凳子搬到了病床邊，坐了下來。「李尕娃，關於高原反應，我必須和你好好談談。」古麗一臉認真，盯著李尕娃說。往床上一躺，李尕娃總感覺被攏住了。現在古麗想幹什麼，都由著她。誰讓人家是大夫，自己是病人呢？「你說，我聽著呢。」李尕娃點點頭。
「咱就從剛剛你撒尿時，為什麼會頭暈眼花開始說起吧。」古麗尋了個很好的切入點，講了起來：「你在床上躺著的時候，身體已經勉強適應了高原低氧，可你卻因為尿意，猛地起身，快步衝出門，站著撒尿，你知道這對你的身體意味著什麼嗎？」
「不清楚。」李尕娃吸著氧氣，搖了搖頭。
在他的視線盡頭，那朵不知名的花朵還在粗瓷罐里子盛放著。李尕娃其實很想問問，這是怎麼樣的一朵花，卻不好粗暴打斷古麗大夫正在進行的高反宣教工作。
「你當然不清楚，你就是個糊塗蛋！」古麗數落了李尕娃一句，氣呼呼地說：「你那麼一連串折騰下來，腹腔壓力一下子就全卸掉了，血液瞬間往下身翻湧，上半身，包括心臟和大腦自然會出現供血供氧不足，即使在平原地帶都會出現排尿性暈厥，何況是我們天山腳下，酷寒的高原上，李尕娃，你知道不，你剛才那是在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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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李尕娃愣住了。什麼腹腔壓力卸掉，排尿性暈厥，李尕娃聽了個一知半解，但是，古麗一說他那是在作死，李尕娃瞬間就明白了。原來他剛衝出去尿尿，不僅僅是頭暈，還冒著生命的危險啊！「你甭嚇額！」緊張之下，李尕娃又蹦出了方言。
「ha？啥意思？」古麗問。定西方言把嚇發音為ha，古麗明知道李尕娃這句話里，這個ha表達的是主要意思，卻實在聽不懂。不過，「額」，關中漢子田闖早在她面前說過七八十回了，她雖然沒有細問，卻已經猜出這個「額」恐怕就是「我」的意思。
「就是嚇，嚇唬人的意思。」李尕娃解釋說：「這是我們那邊方言！」
「噢。」古麗點點頭，若有所思地問：「那bao呢？」
「甭，就是不要的意思。」
李尕娃笑笑，感覺自己氧氣吸得差不多了，就把插進鼻孔里的塑料軟管拔了出來，邊把氧氣袋還給古麗邊說：「你甭嚇我，就是你別嚇唬我的意思！」說完，李尕娃露出了憨厚的笑，撓著頭，儘量能用普通話的腔道說：「這回我們甘肅定西來了好多老鄉，少不得到你這裡看病，你要是聽不懂我們那邊的話，很容易就鬧笑話了。」
這是句大實話，也是古麗必須克服的語言障礙。就像她當初為了配合天山勝利隧道工程的前期勘探工作，拉著漢人老師努力學習，練就一口標準、流利的普通話一樣。這一次，她必須多學幾種漢地方言，才能更好地服務補充進阿拉溝項目部的395名工友。
當然，這跟她所在衛生室距離阿拉溝項目部最近，有著密切的關係。但是，這種密切的關係，並不是某種強制性的，必須要為阿拉溝項目部服務的關係，而是一種古麗發自內心的醫護責任，以及她作為天山南北牧民一員的熱心。
遠方來的朋友要幫我們在天山開一條隧道，打通天山南北，我們在施工上出不上力，難道不能在醫護上為他們提供便利嗎？古麗就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但凡項目部送來的病人，她都會當親人一樣救護。這種感情非常非常質樸。
其實好多牧民都和她有著同樣的想法。
可惜沒有她這樣的機會，只能眼饞古麗能穿上這身淺藍色長袖護士服。就拿不久前剛見過的買買提大叔來說吧，他在取藥時聽說了古麗正在救治一名新來的工友，馬上就對她叮囑起來，要她千萬不要使性子，耍脾氣，怠慢了遠方來的朋友……
「你說的沒錯，你還得在我這裡待上三天，等你情況徹底穩定了才能回到項目部，你正好趁這幾天時間，給我好好教教你們家鄉的方言吧，我想學學。」古麗說。
「你真的要學？」李尕娃頓時來了興趣。
他還沒給人當過老師呢，這回正好過過當老師的癮。
「學之前，你必然認真聽我說完，高原反應不是小事，真的會死人的。」古麗說，又講了起來：「起床要做到三慢，醒來後，先躺在床上靜息1分鐘，這叫慢睜眼，然後，慢慢坐起來，至少要在床上坐一分鐘，這叫慢坐起，最後，腳垂在床邊，再坐至少一分鐘，再慢慢下床，這叫慢下床，明白不？三慢做得好，不會出大亂子！」
「明白，你繼續。」李尕娃這回聽得很認真。都是些保命的措施，能不認真聽嗎？
「走路也要放緩，上坡不能急，說話儘量不要大喊大叫，這樣容易缺氧。」
「少量多次補水，不要一次性灌一大瓶子水，每天分次喝溫水，不要喝冰水，切忌過量飲水，飲水太多會增加心臟負擔。」
「吃飯也要注意，飲食清淡，七分飽，不要暴飲暴食，少吃難消化的肉食，多吃碳水，也就是饅頭和饢這種，不要給腸胃增加負擔，腸胃有負擔，會消耗大量氧氣。」
「嚴禁喝酒，酒精加上缺氧，會出大事的！」
「煙也不能抽，菸草會收縮血管，引發血氧嚴重下降。」
「注意保暖，嚴防感冒，感冒極易發展成高原腦水腫、肺水腫，非常危險。」
「不要蒙頭睡，剛來這幾天先不要洗澡……」
古麗幾乎全程看著李尕娃的眼睛，想要把這些注意事項全部印進他的腦子裡。
李尕娃則在古麗的長時間注視下，因為供血放緩，心跳加速，產生了異樣的情愫。
好不容易等到古麗把注意事項說完，李尕娃指著窗台邊的花問：「那是什麼花？」
實際上，他想問的是：那是什麼花，怎麼跟你的眼睛一樣漂亮？
可惜的是，天生木訥的他，沒有當著姑娘的面說騷情話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