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尕娃,你好些了沒?
李尕娃瘋狂想家的時候,古麗已經煮好奶茶,並且為李尕娃和她分別盛了一碗。在奶茶旁邊除了那杯涼到正好的開水,還有烤得黃焦焦、酥酥脆的饢餅和一塊奶酪。
「李尕娃,還愣在那裡做什麼,開飯了!」
「記得三慢原則,慢慢起床,過來吃飯!」
古麗衝著李尕娃喊。李尕娃趕忙收回思緒,應了一聲,與此同時,他忽然發現他的眼角不知何時濕潤了,趕忙別過臉,偷偷擦拭了一下。古麗其實看見了,卻沒說破。
等李尕娃耐著性子,下了床,走到診療桌,也就是他們的臨時餐桌跟前,往凳子裡一坐,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這還是他頭一次和一個年輕姑娘,面對面吃飯。說實話,好不容易避過古麗那雙會說話,不,應當是會訓人的眼睛,端起奶茶碗,他又忘了怎麼把烤饢餅拿起來了。古麗對此渾然不覺,她始終很熱情,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吃完早飯,外面的風還在呼呼地刮,真跟定西的風一樣了,要刮個沒日沒夜啊!
李尕娃看著門外的風,很想開口罵上兩句。
他感覺這風跟家鄉的風一樣,也要把他往死里困。
時間又過得既憋悶,又緩慢。
好在不久後,一對母女冒著狂風,走進了衛生室。
看著古麗忙碌的身影,李尕娃的心思也跟著忙碌起來。
時間又過得飛快。
中午吃的是揪片子湯飯,這是當地牧人的家常便飯,也是適合李尕娃的病號飯。
飄著洋蔥、胡蘿蔔、土豆香的湯飯一端上來,李尕娃的食慾就大振。
叫什麼揪片子湯飯,這不就是他家裡常吃的湯麵嘛。
不同的是,這湯麵里有著淡淡的羊油味兒,估計是用來提鮮的。
定西人都是面肚子,不管啥面,只要是面,就吃得非常歡實。
眼看著李尕娃了連吃了兩碗,還想要吃,古麗立刻蹙起眉毛攔住了他:「這麼快又忘記我說的吃飯注意事項了,不能吃太飽,太飽了,腸胃消化要消耗大量氧氣的,你又要頭暈腦脹,眼睛發黑了!」「那行,我不吃了。」李尕娃可憐巴巴地說。
古麗盯著他看了兩眼,鄭重地說:「你這情況我不放心,不行,我還得把那些注意事項給你重頭講一遍,必須把它們全部印進你腦子裡,要不然還得出事!」
就這樣,吃完午飯後,趁著沒人來問診,古麗又搬來凳子,坐在床邊,給李尕娃上起了課。李尕娃雖然就是個初中文化,但是,記性特別好。古麗第一次講那些注意事項時,他就全記住了。他的問題其實並沒出在記不住,而是一著急就給全忘了。實際是個不良習慣加天生性格毛躁的問題。古麗並不知道這些(知道這些,她也沒辦法,能做的還是溫習注意事項,加強記憶),為了避免枯燥,她醞釀半天,重新以中午吃飯為契機,把講過的內容又講了起來。李尕娃聽了沒有一會兒,就知道古麗下一句會說啥了。
「哎,要不然我給你教我們定西方言吧。」實在聽不進去,又覺得不能再讓人家古麗大夫繼續這麼浪費寶貴時間時,李尕娃憨憨一笑,提了個建議。
「行啊,我本來就有這個打算。」古麗點點頭,馬上又很嚴肅地說:「不過,你先別著急嘛,等我把後面這四五個注意事項說完嘛。」
李尕娃還能咋,只能點點頭,說聲「好」,然後,耐著性子又耐著性子往完聽。
等到古麗好不容易講完了,衛生室又來人了。
古麗一番忙活下來,天已經黑透了。
晚飯跟早飯差不多,也是奶茶饢餅配奶酪。
兩人湊到一張桌子跟前吃飯,李尕娃又是一陣羞澀、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把飯吃完,李尕娃紅著臉,要往病床上逃。
古麗卻搬著小凳子,拿著小本子,湊到了病床跟前,要聽李尕娃講定西方言。
「哎呀,這女子還真是好學!」
「他娘的腳,我咋麵皮這麼薄!」
李尕娃在心裡一陣感慨,最後,清咳了兩聲說:「那咱就從我們那邊最常說的幾句方言開始吧。」「嗯。」古麗點點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全是求知的渴望。
「你們把樹上落的那些鳥兒叫什麼?」
李尕娃不敢多看古麗的眼睛,很快把視線挪到了別處。
「就叫鳥兒,小鳥,維語是قۇش(qush,庫什)。」
古麗下意識順著李尕娃的視線望了出去,以為他會看向窗外在風中起伏的樹枝,誰知他的視線又落在了窗台上的頂冰花上。「李尕娃還真是喜歡頂冰花啊!」古麗暗想,同時有了一個想法,等李尕娃徹底康復,要離開衛生室時,把那罐花送他。
「庫什,我也學到了。」李尕娃笑笑,繼續望著頂冰花說:「我們叫雀兒,念成qiao兒,qiao兒,你懂了嗎?」「qiao兒,嗯。」古麗點點頭,繼續盯著李尕娃。
眼角餘光瞥見古麗盯著自己,李尕娃心裡一慌,很快忘記了下一個要教的是啥了。
在李尕娃看來,他的這些慌亂、尷尬,只是因為他跟女娃娃單獨接觸太少,實在不自然,束手束腳的。在古麗看來,李尕娃的臉紅、轉頭,只是他對冰頂花痴迷。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意識到,這跟從冰雪中頂出來的花柄一樣,蘊含著濃郁的早春的氣息。
狂亂的風聲還在呼嘯。後來緩了又緩,李尕娃終於想起自己要教啥了。
他給古麗教了他們平時見面時打招呼的內容。
「吃罷咧沒?」
「罷咧罷咧,剛吃罷。」
「到哪達去哩?」
「不去哪達,轉呢。」
「這一向好著哩?」
「好著哩,都順當,你也還好?」
……
一說起熟悉的家鄉話,李尕娃的眼神不再那麼不自然,變得異常活泛。
就好像他真的行走在鄭溝村村道里,望著這個那個熟人打著招呼,聽著應和。
「尕娃,你好些了沒?」
定西方言課結束的時候,古麗忽然盯著他問。
李尕娃一愣,還像喝水時那樣,不確定地反問:「你覺得我好些了沒有?」
古麗搖搖頭說:「我說的不是高反,而是你的心情,你想家了,我能看出來。」
這話一出口,李尕娃又愣住了。
不過,他馬上笑了,對著善良可愛的古麗大夫說:「好多了,謝謝你。」
與此同時,他終於知道古麗為什麼纏著他學定西方言了。
原來她想用這種方式,幫他緩解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