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能感受到她是真的為好我
「高原肺水腫,也就是肺里積水,非常危險。」
眾人笑過之後,古麗的安全培訓繼續進行。
「它的重要信號有以下幾點:第一,咳嗽,越咳嗽越嚴重,乾咳之後咳出白色或者粉紅色泡沫一樣的痰,這是標誌性特徵,大家一定要記牢。」
講到這裡,古麗神情肅穆,像她想把高反注意事項印到李尕娃腦子裡一樣,定定地注視著眾人,目光完全沒有遺漏地,從每一個人臉上掠過。甚至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明顯感受到了她的刻意停頓。直到她確定眾人都提起了足夠重視,這才緩緩收回了視線。
「第二,喘的厲害,坐著才能喘氣,躺下去更憋,夜裡還會被憋醒。」
「第三,胸口發悶、心慌,嘴唇、指甲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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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
講這些的時候,古麗又是目光定定,在眾人臉上來回掃視。
頭一回被掃的時候,小郝還老老實實地承受著古麗在他心頭「打鋼印」。
緊接著,又被定定地盯著看,他的猴脾氣就犯了。
不僅不好好配合,還在古麗盯著他看時故意一臉討好,嘿嘿地傻笑。
這事要是放在古麗剛剛參與大規模安全培訓時,估計俏臉就紅了,還會被針扎了似的,馬上把視線轉向別處,權當沒看見小郝的傻笑。可她現在畢竟已是個經驗豐富的大夫了。她很清楚,這樣的安全教育每做一次,就有可能拯救好幾條性命。她講的這些內容,早就不是課本上寫的、課堂里講的,而是她一一親歷過的。她見過有人越咳嗽越嚴重,乾咳之後咳出者粉紅色泡沫一樣的痰,她還見過喘得連氣都拔不上來了……此外,她還對每一個聽過她的安全培訓的人,有一種強烈的責任感。她不希望他們因為高反,出任何岔子。她希望經過她的培訓,在場所有人都能戰勝高反,順利適應高原環境。
因此,對於小郝借著傻笑,流露出的不認真聽講,不把安全當一回事,她非常生氣,當時就變了臉色。古麗一變臉色,嘴裡的培訓就停了下來。她的表情不說冷若寒冰,但絕對是嚴肅到了極致。她的胸脯劇烈起伏,長時間盯著小郝,把小郝臉上的傻笑都嚇得收不回去了,完完全全成了凍僵在臉上的一張撕都撕不掉的尷尬面具。
培訓的氛圍一時非常凝重。
眾人看看小郝,望望古麗,最後目光落在了安全員身上。
當然,要是老班長在的話,他們會優先落在老班長身上。
可惜老班長沒跟他們分在一組,並不在現場。
安全員似乎對此見慣不怪。
面對眾人的目光和目光中充滿「趕緊緩和氛圍」的暗示,他始終無動於衷。
似乎等著看戲,又似乎對古麗充滿了信任,知道她自己能掌控全場。
眼看著安全員不想管,李尕娃頓時急了。
當初老班長看不上小郝的人品,卻同意帶上他,是因為李尕娃答應幫忙看著小郝。
現在李尕娃惹出麻煩了,李尕娃得兌現當初的承諾。
同時,作為同鄉,他也不願意看著小郝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出糗。
「古麗大夫,小郝他……」
「郝繼業,你以為項目上為啥要花時間給大夥培訓,只是顯得正規嗎?」
就在李尕娃準備為小郝求情時,古麗開口了,語氣同樣異常嚴肅。
「你錯了,我說的每一句,不,每一個字,都是有人用生命換來的,現在我把別人用生命換來的經驗教訓,原原本本講給你,你有什麼理由不好好聽,不認真記?」
「郝繼業,你來幫我們打通隧道、天塹變通途,我們當然歡迎你,但是,你要是因為自己的傲慢、馬虎,拖項目的後腿,把自己留在了天山,我們只會指著你曾經停留過的地方說:看,這裡有個人,他當年是那麼的愚蠢,明明可以平安無事,卻……」
古麗滔滔不絕,語氣中自然或多或少帶著幾分咄咄逼人。
按照李尕娃對小郝的了解,他應該要炸毛了。
說不定直接來一句:「去㞗項目,老子不受這氣,老子他媽的不干咧!」
然後,直接回宿舍,打包行李,自費返回定西。
可是,令李尕娃沒有想到的是,小郝竟然發自內心地紅了臉,腦袋耷拉了下來。
平時話比屎多的他,從始至終都沒有一句反駁的、自辯的,或者調皮話,就那麼在眾人注視下,低著頭,咬著嘴唇,任憑古麗數落著、斥責著。
後來過了很久,大概有兩三年時間吧,李尕娃跟小郝私下閒聊時,把這天的事情提了一嘴,試探著問了句「你當時咋想的,竟然成了蔫吧狗」。小郝一聽就笑了。他沒有馬上回答李尕娃的問題,而是扭頭看著被群山吞沒的斜陽,嘴裡哼起了秦腔《斷橋》選段:「西湖山水還依舊,憔悴難對滿眼秋。霜染丹楓寒林瘦,不堪回首憶舊遊……」
唱完,小郝還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嘆息完,他才歪著腦袋說道:「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感受到她是真的為好我。」
頓了頓,小郝握著雙手,又說:「我小郝好賴能分得來的,別人真心對我好,跟鐵了心要我當眾出醜,我能分得來,嫂子人好著呢,你得抓緊追呀!」
……
總之,那天古麗狠狠地訓了小郝一頓,把他批評的體無完膚,小郝卻不鬧騰了。
看到小郝腦袋低得不能再低了,古麗清了清嗓子,繼續培訓。
「高原腦水腫,最嚴重,更不敢不當一回事。」
「劇烈頭疼,止疼藥都壓不住,嘔吐、噴射一樣往外吐,人迷糊、反應遲鈍,說話顛三倒四,認不清人,走路不穩,想喝醉了酒一樣打晃,嗜睡,昏昏沉沉叫不醒……」
講到這裡,古麗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又落在了小郝臉上。
小郝心裡一緊張,腰都挺了起來。
誰知道古麗卻拿他開玩笑說:「幸運的是,咱們的郝繼業工友算是被我叫醒了。」
眾人同時一愣,接著便是哄堂大笑。
就連小郝本人也在反應過來後,帶著幾分羞愧,笑了起來。
培訓氛圍就此恢復如初,李尕娃望著小郝的笑臉,暗暗舒了口氣。
古麗講完高反相關內容,安全教育又交給了安全員。
李尕娃原本正在認真聽,認真記,卻隱隱感到古麗似乎在盯著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