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郝家裡原本有五口人


  古麗盯著李尕娃看,小郝也在暗中盯著古麗看。

  在挨訓之前,這個維族姑娘,最多不過是他擠兌李尕娃的談資。

  可是在挨訓之後,小郝對於古麗的感情就變得非常複雜。

  說是他在暗戀人家古麗,說他在跟李尕娃搶著追古麗,這些都不準確,也太庸俗。

  其實,小郝自己都沒意識到,從當眾挨訓那一刻起,他就拿古麗當娘、當姐。

  (正因為如此,兩三年後李尕娃問他時,他才說不清今天認慫的真正原因。)

  鄭溝村的人都知道,小郝早早就沒了爹娘,沒了兄弟姐妹。

  完全就是獨自一人在胡混日子。

  可唯獨小郝心裡清楚,他那是沒辦法,只能胡混著把日子過下去。

  實際上,他最羨慕的就是別人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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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他這個人要強,屬於那種越自卑越要強,越不想別人看出他可憐。

  因此,對家庭的嚮往,對親人的眼饞,他從始至終都壓在心裡,沒有表露過。

  可是,就在當眾挨罵的那一刻,小郝完完全全壓不住了。

  她在古麗的一臉嚴肅里,看到了他爸他媽他哥他姐。尤其是他那個自小懂事,又疼他,卻在十五六,花一樣的年紀,不幸失足,從崖畔上栽下去,一命嗚呼的二姐。

  時間確實能讓人忘掉一切,特別是那些與自己不相干的事。

  就好比鄭溝人對於小郝家裡原本的情況,早就忘了一乾二淨。

  在絕大多數的記憶里,小郝好像一出現在鄭溝村,就是獨自一個在胡混。

  其實,小郝家裡原本有五口人。

  他爸郝來財是個手藝極好的鞋匠,名聲曾經傳遍方圓三十里。

  可惜得了肺水腫,又沒錢看,熬過五十五,沒吃上當年的新麥子。

  他媽沈素紅,要是論名字,絕對是整個鄭溝村最文雅的。

  可惜的是,他媽自小就有些痴傻。

  他爸一走,不到三年,他媽竟然稀里糊塗掉進了一處水庫里。

  到底是她想不開尋了短見,還是有人謀害她,至今都是個謎。

  他哥郝自強性格暴躁,腦子明顯受了他媽影響,不太正常。

  幾乎跟鄭溝村每一個人都紅過臉,打過架。

  大概在郝繼業十歲左右,他哥就跟著一伙人去了蘭州,從此杳無音信。

  前些年,村里人還背後議論,說郝自強在蘭州跟人搶銀行,被判了死刑。

  結果議論了沒幾年,就沒人議論了,鄭溝村也就沒了這一號人。

  他這個大哥打的最狠最凶的人正是郝繼業本人。

  大哥杳無音信,郝繼業一點也不覺得難過,他甚至有種終於解脫的感覺。

  唯獨他二姐,每每想起來,郝繼業心裡疼得就跟用刀子扎一樣。

  他媽痴傻,好多家務活干不來。

  最早的時候,都是郝來財又當爹又當媽的自己湊合著干。

  後來有了二姐郝梅花。

  好像自從郝繼業有記憶起,郝梅花幼小的年紀就承擔起了家務,也照顧起了他。

  郝來財一走,家裡就剩下沈素紅、郝梅花、郝繼業三人艱難度日。

  沈素紅再一走,家裡只剩下郝梅花、郝繼業兩人相依為命。

  按說家裡有地能打糧,養上兩頭羊,大了一賣,也就夠買油鹽醬醋了。

  飢一頓,飽一頓,日子湊湊合合,完全能過下去。

  可郝梅花想送郝繼業去縣城學戲,不讓他留在鄭溝村繼續過苦日子,便又四處借錢,不停地尋機會打短工,硬是又買了三頭羊。

  五頭羊得吃草啊。

  但是,鄭溝村這地方,地是零零碎碎,山窪窪、溝畔畔里拾出來的梯田地,山都是光禿禿的荒山。山上長的最多的不是尖草根就是野棗刺,羊又能吃個啥?

  沒辦法,郝梅花只好把羊往險峻的崖畔趕,希望那些連梯田都拾不出來的荒畔上能有些羊可以啃的東西。結果,就出了那樣的事,也斷送了郝繼業學戲改命的前程。

  村里人當郝繼業一出生就是個胡混的光杆,郝繼業一開始還想辯駁幾句的。漸漸地,他自己也適應了這樣的看法。光杆就光杆,胡混就胡混。總好過想那些傷心事。總好他的那些親人們只是淺淺地陪了他幾年,短短地一起在人生路上走一段,就全沒了,讓人感到絕望。伴隨著鄭溝村人的集體遺忘,小郝完全把他對家的記憶隱藏了起來。就連正做夢的時候,他都不允許自己去想他們。就好像他真的一出生就是一個人一樣。

  可是,古麗的訓斥改變了一切。

  生生把小郝刻意隱藏的塵封記憶,全部扒拉了出來。

  不對,不對,應當是毫無餘地地勾起了他對家的渴望,對他二姐的瘋狂思念。

  「隧道里的風險,就是我剛才講的重點,概括起來大致有些這些內容:敲幫問頂、放炮警戒制度、通風和風筒、洞內管線、低壓照明……」

  「當然了,我講的這些主要圍繞咱們目前開展的鑽爆法作業,一旦作業方法全面調整,到時候咱們再進行新的培訓,接下來,我要講一講勞保用品要求……」

  安全員的教育還在繼續,郝繼業卻望著古麗巴巴地想:「這些年了,還是頭一回有人這麼說我,她說我的時候是真的為額好,就像我二姐一樣。」

  「我二姐比她大,要是活在現在恐怕要三十了吧。」

  小郝繼續默默地想,心裡一陣又一陣難過。

  不過,他始終咬著牙,即使有人發現他神情不對,也不可能看到他淌眼淚。

  就在小郝偷偷盯著古麗看時,古麗忽然浮起了微笑,從她坐的地方站了起來。

  然後,她開始往角落裡走。

  小郝注意到她似乎挎著一個布袋子,卻猜不出布袋子裡有什麼。

  就在他充滿了疑惑,目光隨著古麗轉動時,古麗卻躬下身子對坐在邊上一名工友悄聲說了句什麼。接著,工友們便依次悄聲傳起了話。等到話傳到李尕娃這邊,他便悄悄站了起來,走向了室外。在此之前,古麗早就走到了室外。小郝看在眼裡,忍不住想:「這是啥情況?」想著想著,他便霍的站了起來,也想往外走。可是,不等他把身子站直,就有兩位工友同時出手,一左一右,把他拽回了座位里:「好好聽課,別瞎鬧!」

  「他,他們,尕娃……」

  小郝著急地說,巴巴望向室外。

  「人家古麗老師找李尕娃有正事呢,你就別摻和了吧!」

  工友說,小凳子一挪,擋住了小郝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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