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還想跟你學定西方言
古麗把李尕娃叫了出去，李尕娃也感到很意外。
兩人在一處避風的地方站定後，古麗才小心打開布袋子，把裝在裡面的土陶罐和頂冰花遞給了李尕娃。「我看你非常喜歡這花，就想著等你三天期滿，離開時把它送給你，誰知道那天送你返回項目部的時候，竟然忘記了，今天正好趁著安全教育的機會，給你帶過來。」古麗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和她培訓時的嚴肅，判若兩人。李尕娃甚至能感受到古麗說這些話時，淡淡的、暗暗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嬌羞、柔媚。
「啊，原來是因為它啊！」李尕娃小心接過頂冰花（其實是白番紅花），果然喜愛的不行。原先在蘭州打工的時候，他就喜歡在工棚里養花種草。如今到了阿拉溝，四處白雪茫茫，別說遇到賣花的買一束了，就是野花野草都十分稀罕。即使遠遠望見幾株同樣的頂冰花，李尕娃看它脆脆的、嫩嫩的樣子，都不敢亂碰，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花給霍霍死了。因此，他早已斷絕了在阿拉溝工棚里養花的念頭。這時候，古麗把他在診所看到過的頂冰花送了過來，就養花本身來說，他也是既意外又驚喜的。最最難得的是，古麗這株養在土陶罐子裡的頂冰花，摘得非常講究，不但留住了美，還保住了生命。
除此之外，作為年紀相仿的男女，突然收到異性送來的一盆花，李尕娃其實是有其它想法的。不過，乾淨、明媚的古麗大夫，在他心目中其實更像聖潔的仙女一樣，哪裡容他胡亂褻瀆呢？古麗送他花，他只當自己幸運，得到了天山女神的眷顧，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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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非常感謝！」李尕娃捧著珍寶一樣捧著頂冰花，眼裡心裡滿是美滋滋的幸福感。他向古麗連聲道謝，說不盡的感激。從此後，昏暗的工棚里也有了顏色，枯燥單調的生活也多了一份調劑。「謝謝，謝謝！」李尕娃笑得很開心，又是道謝。
古麗見他確實非常喜歡這花，又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非常確定自己送李尕娃頂冰花這事，算是送對了。「不用客氣，你喜歡就好。」古麗臉上也蕩漾著笑意。
李尕娃高高大大，說不上有多帥，卻帶著天然的憨厚。
古麗初見他，只是覺得這人愣頭愣腦的，總是不聽話，辦錯事。
後來見他想家想得可憐，才慢慢地同情他，有意靠近他。
直到李尕娃給她教定西方言，說起他們家鄉的事情，說起他家裡的情況，又時不時地盯著衛生室窗台上，她最喜歡的頂冰花看，她才覺得這個異鄉人非常有趣。
就像一頭最倔最不聽話的毛驢，當你和它混熟了，也就覺得它調皮可愛了。
早就想好了要把頂冰花送給李尕娃，臨行那天卻忘了送出，確實是事實。
但是，促使古麗借著參與安全教育的機會把花給他帶來，卻另有原因。
事實上，從李尕娃離開衛生室那天開始，已經過了快半個月了。
在這半個月裡，古麗總能在夢裡夢見李尕娃。
有時候他靜靜地坐在床頭，盯著窗台上的頂冰花呆呆地出神。
有時候他笑著給古麗講「吃罷咧沒？」。
有時候又是古麗自己對他說「這花啊，頂冰花，冰天雪地里發芽」。
……
總之，在刮著狂風或者不颳風卻靜得令人心慌的夜晚，古麗總會夢到李尕娃。
這種事要是放在別的同齡人身上，很容易就想到自己這是情竇初開了。
可是，古麗畢竟二十出頭，還沒遇到過愛情，更沒想過嫁人的事情。
別人的十七八歲大多已經有了心上人，只等著達到法定年齡，結婚生子。
而古麗卻在同樣的年齡，走進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衛生學校。
在這個全是女孩子的學校里，她讀了三年制護理中專，畢了業就分配到了阿拉溝牧區的衛生室。作為衛生室唯一一名科班護士，這些年她的心思全用在了治病救人上。
即使像田闖送李尕娃來的那個晚上一樣，有人故意對她唱熱辣的情歌，她最多只是心頭湧起一股年輕女子遇到同樣情形都有過的甜蜜，卻從未真正泛起過愛的漣漪。
因此，古麗同樣像根木頭一樣，傻乎乎的沒往別的地方想。她以為她總是夢到李尕娃，是因為她有過送花的想法，卻沒有實施。屬於沒有兌現承諾，這才心存愧疚。
「對了，沒等安全教育結束，就把你喊了出來，是因為我還有別的事，不能繼續在你們項目部待了，有些著急。」古麗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解釋說。
「原來是這樣啊，就說嘛，古麗大夫怎麼不等培訓結束就喊我出來。」李尕娃隨口應付著，根本沒把古麗的這句話聽進去。他的注意力全在頂冰花上。他捧著土陶罐，仔細端詳著頂冰花，試圖從整株花上看出古麗從野外挖掘這種花的技巧。可是半天下來，他只看出來古麗並不是為了不傷花，就把花四周的整塊土都刨了出來。由此，對古麗的技巧更加讚嘆、好奇。好幾次，他突然仰起臉，欲言又止，其實是想問問古麗的。
這一次，隨口應付完古麗，李尕娃的臉又突然揚了起來。
與前幾次不同的時，他一仰臉就跟古麗來了個四目相對。
並且，四目相對時，古麗仿佛驟然被人定住身形一樣，明顯呆在了原地。
紅日在天邊徘徊，冰雪上全是日影移動的金色痕跡。
風聲呼嘯，沙石在風中起落。
一切本該無聲的，把細微的本不該存在的聲音放到了最大，聽得人心跳加速。
一切本該有聲的，無不被拋到九霄雲外，似乎那些巨大的聲響完全是遙遠的夢囈。
世界靜止的同時，又瘋狂運轉。
李尕娃甚至都看到了野草瘋長、四季轉換。
過了不知道多久，天際間忽然響起一聲和煦的天籟。
「李尕娃，我還想跟你學定西方言，你教我不？」
這天籟自然來自定定地回望著李尕娃的古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