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枝心中的天堂
「咱這一路上，也見過不少人倒下了。
蘇爺，我勸您看開點。
大人物還有心思開個粥鋪，咱能嗎，別琢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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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至此處，李栓又說起了城中幾個大戶。
什麼劉爺出入春風樓時，動輒會選個人，打賞十兩白銀。
更有誰家新娶了媳婦，在城內大擺流水宴，讓滿城百姓都吃了個滾圓。
李栓在旁炫耀著，自己不多的見識。
蘇燼只是悶悶應了一聲。
「嗯。」
「蘇爺，要我說您也別挑了，明天我保准給您找個娘們回來，咱養上她幾天倒手一賣得了。」
「咱們賣的是人。」
李栓嘴角笑容剛出，正巧撞上蘇燼投來的冰寒視線。
他身子一抖，頭顱迅速低了下去。
「您放心，我到時候肯定幫她找個好人家。」
蘇燼沒再言語，只是猛地搓了搓臉，又擺手趕走了李栓。
後者一走，蘇瑤當即帶著滿臉擔心湊了過來。
「哥，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看著那些人，心裡不好受而已。」
話雖如此，蘇燼卻也清楚。
這世道，若再想講求尊嚴，怕是只會害了自己與蘇瑤。
他尚且能自足，都要小心謹慎的活著，更何況那些早已一無所有的流民。
如李栓所言。
次日正午，蘇燼與蘇瑤兩人剛看過城外情形，便和李栓在破廟門口撞了個正著。
而李栓身後，還領著個面色灰敗的女人。
「蘇爺，這女孩性子不錯，拿到城外的恩粥後，自己沒捨得喝，居然給了旁邊擠不進隊裡的小孩，您看怎麼樣？」
李栓提了這麼一嘴。
蘇燼這才意識到，面前那瘦到顴骨高突，走路都打晃的女人，面容居然異常稚嫩，看著最多也就剛成年。
依著他的經驗，大乾治下百姓日子艱難，往往面相比年齡更老成些。
照這套邏輯，怕是這女孩的實際年齡還要更小。
可蘇燼並沒有急著詢問，只是看向了不遠處的另一個女人。
後者肩頭略寬，明顯此前幹過不少苦活，眼下卻餓的只剩骨節高突，勉強撐著衣物。
循著他的視線，李栓賠笑開口。
「我看見她的時候，她正在求人給她爹立墳，我琢磨著拉她一把，就找了幾個弟兄，幫她葬了她老子。」
「你叫阿枝，你們幫了我，我以後跟你們走。」
骨架頗粗的阿枝毫不怯場，說話時始終直視著幾人。
蘇燼點點頭，並沒有過多詢問。
他的經驗畢竟太少，又不能用現代眼光挑人。
只要確定李栓沒說謊，選中誰便是誰吧。
「清楚過段時間，我們會做什麼嗎？」
「知道。」
依舊是阿枝當先開口。
「我這條命既然給栓哥了，你們想怎麼用，我都沒意見。」
「包括把你賣到城裡？」
「嗯，去了城裡總有口飯吃，比在城外面等死強。」
「你呢？」
阿枝這種人就算去了富戶家中，想來也吃不了太多虧。
蘇燼並不擔心，索性將目光落在了另一個女孩身上。
許是察覺到了眾人視線，那女孩頭低的更深了些。
「我聽你們的。」
「你們先出去等著吧，我和蘇爺有話要說。」
蘇燼看著李栓趕走了兩女，又看著後者湊了上來。
「怎麼了？」
「蘇爺，咱畢竟又添了兩口人，您這吃食…」
李栓沒敢把話說全。
蘇燼卻已經聽懂了他的意思。
五個人，五張嘴。
再想憑二十塊的餐標，讓幾人都吃飽，顯然已不可能。
但他面上卻異常平靜，甚至還帶著些冷漠。
「這件事你不用管，把她們喊進來，先餵點吃的吧。」
「蘇爺，咱拿啥餵？」
「我記得昨天給你的包子，你自己留了大半個，對吧。」
「用我那份？」
礙於蘇燼的眼神，哪怕李栓心底再不情願，也只能將兩個女人喊了回來。
當著兩人面，他先掰下了幾小塊包子皮。
看過兩眼。
李栓又將帶出來的肉餡，重新塞回了包子裡，這才遞出那早已硬結成面塊，只沾了些油漬的包子皮。
可兩女的眼神，早已被油光吸引。
李栓雙手剛出，她們便忙不迭接過了面塊。
食物下肚，二女顯然沒飽。
還是阿枝硬著頭皮道。
「還有嗎？」
蘇燼不言語，李栓只能繼續。
直到大半個包子徹底消失。
直到後者麵皮都快耷拉到了地上，蘇燼才繼續道。
「李栓，把這東西給她們喝。」
砂鍋遞出，內里盪著薄薄一層檸檬水。
李栓朝里瞥去一眼，視線頓時有些發直。
這小半個月，他也就喝過一次檸檬水，還只是淺淺咂了一口。
這兩個女人憑什麼？！
李栓那點兒小心思，蘇燼再清楚不過。
他更了解，馭下除了需要威嚴外，更需要施恩。
「你們三人平分吧。」
「欸，我這就拿給她們。」
李栓捧著砂鍋，猶如捧著聖旨。
緩步慢走站在兩人面前，他開口道。
「都聽到蘇爺的話了吧，別說我欺負你們，水就這麼多，你們各喝一口，剩下的歸我，行不行？」
「栓哥說了算。」
「那就趕緊的吧。」
阿枝不理解。
水雖說珍貴，但總歸能弄到。
再不濟，跑去城牆外，喝那稀到可以當鏡子用的米粥，總也能混個水飽，至於弄出眼下這份陣仗嗎？
可她同樣不敢開口詢問，只是朝身側看過一眼，見那不知名姓的女孩，悄悄朝後退了半步，索性抬手接過了砂鍋。
只一口。
阿枝的雙眼亮了。
因著迅速湧向身體各處的糖分，她那灰暗且滿是油光的面上，肉眼可見有了些許生氣。
「糖水？！」
阿枝還想再喝，砂鍋卻被李栓奪了回去。
後者板著臉。
「說好一人一口，你要再不守規矩，可別怪我趕人！」
好人、食物、糖水。
與官道上那些面上冷漠，心頭更不知盤算著什麼的流民比起，此地在阿枝心中，儼然變成了天堂。
哪怕只是一句威脅，仍然讓她生出了恐慌。
「栓哥，我可以幫你洗衣做飯，別趕我走！」
話未說完，阿枝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看向了蘇燼。
下一刻，她噗通便跪在了地上。
「蘇爺，求您饒了我這回，我不敢搶水喝了！」
蘇燼也沒有料到。
只是李栓隨口說出的警告，居然能讓看似堅毅的阿枝，破防到這種地步。
可短暫猶豫後，他沒有安慰，只是冷聲道。
「下不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