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人吃人
線搭上了。
蘇燼這筆買賣做的，卻半點不輕鬆。
為了堆不是餵狗便是扔的下水，他不止拿出了，自己最後的大半積蓄，甚至還不惜得罪了劉銳，也只是換來張，印有陳百戶私印的破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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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光景。
蘇燼還沒捂熱乎的一千六百文，已經縮水至二百文。
可他面上卻不見絲毫頹喪，只是口中不斷呢喃道。
「老話說，錢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賺，可我花完錢，怎麼這麼心疼呢？」
陳百戶的私印上並無話語，想來應該是讓蘇燼自由發揮。
可他卻本能避開了這小支城衛兵的伙房，反而頂著愈發悽厲的寒風，朝張同的店鋪走去。
許是即將入夜，店中明顯忙碌了起來。
跑堂，小廝，正在前廳不住擦抹著桌椅，後廚剁骨聲，與切墩聲並著辱罵，更不住朝外涌著。
哪怕蘇燼手中有百戶私印，落在這間近乎備戰的酒樓，也寸步不能進。
不得已，他只能扯起脖子朝後堂喊道。
「張老闆！」
聲音遙遙傳出。
不多時，滿臉橫肉的張同，帶著怒氣撩開了那張油膩的帘子。
見來人是蘇燼，他這才勉強恢復了平靜。
「小哥，你也看到了，城外的兵士馬上就要入城了，我可忙得很，沒法幫你找陳百戶說情。」
「不用說情。」
蘇燼揚了揚手中紙條。
下一刻，張同已瞪大雙眼，伸手奪了過去。
仔細看過紙上印信，他才帶著驚訝道。
「還真讓你談成了？」
「運氣好。」
「這可不是運氣，陳百戶平日裡性子就傲，對錢財更不看重，你能說動他，有本事吶。」
不看重？
怕是你們給的不夠多才是！
這話，蘇燼沒法說。
他只是嘿嘿一笑，轉而朝屋頂一指。
「老哥，那陳百戶到底什麼來路，我看陳將軍也姓陳，難不成他倆？」
「難不成什麼，人家姓氏一樣，又同在澤州城中，不是自家弟兄，還能是巧合？
不過陳百戶平日裡，不願透露這層關係。
你與他來往時，只當不知道就好。」
蘇燼能談下陳禮這樁買賣，又有副俊俏模樣。
張同也越看越歡喜。
他索性點明道。
「你既然拿著陳百戶的私印，來了我這鋪子，想必不止是為了報喜吧？」
「什麼都瞞不過老哥，我確實有事相求。」
「說吧。」
「不知您每日用剩的下水，都是怎麼處理的？」
「扔了唄，還能怎麼處理。」
蘇燼猜對了。
北城人，大多是澤州城內的軍戶家眷。
這群人有皇糧在手，日子自然不必像外廓城那邊一樣拮据。
可人與人之間的處境，也著實太大了些。
城外餓殍遍地。
不知多少人寧願賣兒賣女，甚至易子而食，只求一口吃食。
就算吊著一口氣，入了這澤州城，還有那滿是疫病的疫館等著。
運氣好過了這關？
好啊，那就去東城，當泥土裡刨食的野狗吧。
這些掙扎在泥濘中的底層人，恐怕做夢都想不到，北城人居然會嫌棄肉食，甚至乾脆將其扔掉。
人吃人，不外如是！
蘇燼不由道。
「看您生意這麼忙，想來每天扔掉的下水，也不在少數吧？」
「那是自然，每日我少說扔十斤下水，多的時候，三四十斤也扔過。」
「我一路走來，倒也見了不少肉食店，他們也都是這麼做的？」
「自然，不扔怎麼辦？」
張同開口時，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不扔怎麼辦？
難不成拿這些或腥臊，或腌臢的東西，給那些軍爺吃？
真這樣做，怕是我這攤轉眼就要被砸。」
蘇燼搖了搖頭，眉宇間依舊凝著不解。
「我理解，但是這些扔掉的吃食，都去哪兒了？」
有此一言，張同頓時懂了。
「你無非想問，左右都是扔，怎麼不扔到東城人的嘴裡去吧？」
「嗯。」
「有大人物在我店裡吃飯時，聊過這個話題。
他們說這城中百姓，就要餓著。
只要他們每天為了口吃食，清早一睜眼便去奔命，便沒空惹事了。
說到這兒，張同頗有些自得。
也不知道是因為，他不必像話語中一樣，每日疲於奔命。
還是說出這番話時，他感受到了開口間，全然無視萬千底層民眾的感覺。
蘇燼還沒接話，張同又道。
「你想啊，放出那些下水，底下人倒是吃飽了。
但萬一養刁了這群人的嘴，他們不願再吃下水，反倒要和兵士一樣，吃些實在肉食，上面又該怎麼辦？
殺？還是真給他們肉？」
聽完這番話，蘇燼陷入了沉默。
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地方名為大乾，與原本的現代社會完全不同。
這裡更野蠻，也更直接。
放在現代社會，人吃人只是一個比喻。
可落在大乾，這座階級分明的王朝中，底層人的命，唯有被上層人徹底榨乾價值，再向那些下水一樣，被隨意拋棄。
蘇燼不想被吃。
他只能竭力往上爬！
「張老哥，你每日用剩下的下水，統統都給我可以嗎，咱們可以談個價錢，我收了就是。」
「你還真想把這些下水，帶到東城賣？」
「自然，我已經在陳百戶面前，立下了軍令狀。」
「下水雖說髒了點兒，倒也是樁買賣，反正那些泥腿子傻乎乎的，吃些這個，也夠他們樂呵了，行吧，你願意出多少錢？」
「咱們先看看貨吧。」
「好說。」
張同答應的利落。
不多時，兩人便站在了後廚。
其牆角處，已經堆起不少豬下水，還有些雞架骨，碎肉皮一類的邊角料。
「羊雜你要嗎？」
「我記得老哥你說過，有人在北城兜售羊雜對吧，他生意怎麼樣？」
「一般，那東西腥臊氣太大，咱又沒那麼多料處理，大多數人都喝不慣那東西。」
「要！」
買賣一定。
蘇燼出門時，肩頭已背上了一籮筐亂七八糟的物什。
而這一出一進，哪怕張同看著陳禮的面子上，特地談了個便宜價錢。
他也又交出了五十文。
「這他娘的，買賣還沒做，先搭進去二百五十文。」
蘇燼估摸著，自己在陳禮和張同眼中，恐怕就是個做著發財夢的二百五。
可他卻不這麼想。
「翻身！
翻身！
總有一天，小爺要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