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配見原配
陳柏年一頓,看著她,她也定定地看著他。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一如當年在校園柚子樹下親密對視。
片刻之後,陳柏年移開視線,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夏南音,我們確實不合適做夫妻了。」
他把文件推過去,聲音平靜到倦怠:「簽了吧。」
夏南音沒動,視線落在最上面一行黑體字——
《離婚財產分割協議書》。
這辦公室冷氣開得實在低,寒意一層層浸上來,滲進她的皮肉里。
畢業那年,他在出租屋那塊掉漆的床板上,額頭抵著自己的額頭,說他們一定會一起走到很遠的地方。
現在,他確實走到了很遠的地方——
三十歲不到,新加坡寸土寸金的萊佛士坊高級辦公樓的四十八樓。
只是……
曾經陪自己看風景的人,在催她簽字滾蛋。
夏南音定定看著他,笑了:「當年求婚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我們不合適?」
陳柏年沒接她這話,起身去按咖啡機:「南音,誰年輕不懂事的時候,都以為一切都不會變。」
他背對她,熟練地磨豆萃取:「我現在每天睜開眼,是路演、盡調、跟投行的人開會,一周飛三個國家。」
咖啡機嗡嗡響起來。
「南音,我們之間能說的,只剩下哪家菜市場新鮮、哪條巷子拍照好看。這些沒有對錯,只是不夠。」
他停了停:「我們……早就不在一個世界裡了。」
夏南音看向窗外,萊佛士坊的高樓玻璃幕牆反射出大片冷白的光,晃得她眼睛酸澀。
所以,是被嫌棄了啊。
她索性收回視線,翻開協議書,一頁一頁看下去。
財產分割那一欄,寫得格外乾淨。
婚後購置的房產、車輛、存款以及投資收益,全部歸甲方陳柏年所有。
乙方夏南音自願放棄共同財產分割請求。
她抬起眼,清冷地看過去:「從大二到現在,我們在一起八年,你讓我淨身出戶?」
這是僅退款的風颳到了新加坡?
陳柏年沒看她:「這不是我個人的意思。」
「那是誰的意思?」
「我媽。」他走回桌後坐下。
他揉了揉太陽穴:「房子車子,是我喝到胃出血,一分一分掙來的。她覺得,不能因為做過夫妻,就把我的一切分走。」
他補了一句:「畢竟我們沒有孩子,你也沒有工作。」
夏南音看了他一會兒,點頭:「你說得對,我們確實沒有孩子。」
她微尖的臉上有些蒼白,眼尾卻挑著譏誚:「可最近三年,你幾乎都在新加坡,我們沒有夫妻生活,我要生了孩子,你敢認嗎?」
甚至,她來新加坡這三天,他都說上班累,睡主臥,她睡次臥。
陳柏年眉心皺了一下:「南音,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
夏南音垂下眼,指尖捏著協議書的頁腳。
她其實有一整本帳可以翻給他看。
比如填進他股票窟窿里的那筆積蓄,比如她為了照顧他媽辭職時的離職證明,比如她為了給他媽守夜,在醫院買的摺疊床……
可他還會在乎嗎?
如果在乎,今時今日,她不會落到這樣的境地。
陳柏年把做好的咖啡放到她面前,語氣放緩:「南音,你陪我熬過那些年,我記得,私下,我會給你十萬人民幣。」
十萬、八年。
夏南音盯著那杯咖啡,輕吸一口氣,等眼裡那層水光退回去。
窗外高樓下,車流縮成細細的線一路向前,連人的喜怒哀樂都顯得渺小。
她忽然端起杯子,手腕不客氣地一翻。
深褐色的液體淅淅瀝瀝淌進昂貴的地毯,濺上他鋥亮的鞋面和褲腿。
陳柏年的臉色沉了下去:「南音,這裡是新加坡,真鬧起來,對你沒有好處,八年,我想好聚好散的。」
「離婚可以。」她放下空杯,用紙巾擦了擦指尖,「但這份協議,我不認。該是我的,一分不會少,不然就法院見。」
她拎起包走到門口。
身後忽然傳來他一聲嘆息。
「南音,我愛過你。」
夏南音腳步一頓。
愛過,那就是現在不愛了。
他的聲音很淡:「但你知道麼,我們做金融的,離婚時分給配偶的不一定是資產,更有可能是高額負債。」
夏南音閉上泛紅的眼,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愛過的那個少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徹底爛掉了。
陳柏年冰冷的聲音在身後飄了出來:「Joyce,以後,我不希望再有人隨便放閒雜人等上四十八樓。」
Joyce小聲回答:「是,Eric。」
夏南音面無表情地穿過那一道道同情、嘲弄和探究的目光,進了電梯。
金屬門合攏,她才鬆開一直攥著的包帶,背靠上冰涼的電梯壁。
電梯鏡牆裡倒映出一張蒼白、眼角泛粉的臉,長發都有些凌亂。
她深深吸一口氣,站直,理了下頭髮。
不能在這兒哭,像什麼樣子。
先出去,人生地不熟,太多事,得慢慢盤算。
電梯下行了幾層,忽然停住。
「叮」的一聲,門開了。
先湧進來的是淡淡的印度素馨古龍水香。
幾個西裝革履的人走進來,有外國人,有亞洲人。
被他們簇擁在中間的男人臂彎里松松搭著一件輕薄風衣,身量極高,寬肩長腿,格外扎眼。
夏南音往角落退開,抬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男人皮膚冷白,金絲細框眼鏡架在挺直的鼻樑上,眉骨清晰,下頜收得利落漂亮。
深灰西裝看不出牌子,那裁剪卻是Kiton一路的頂級手工,襯得肩背挺拔,腰線精幹。
他聽著身側的人低聲匯報,目視前方,神色淡淡,偶爾點頭。
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出聲,也沒人敢忽略。
電梯門重新合上。
夏南音卻微微一怔。
這張臉,是……
仿佛察覺到她的注視,對方的目光微微一轉。
隔著轎廂壁的鏡面,她撞上男人銳利淡漠的視線。
夏南音心頭一緊,然後垂眸,若無其事地往角落裡退了半步。
臉上那點狼狽也收得乾乾淨淨。
旁邊的人換了英文低聲匯報。
「總裁,下午我們明氏港務併購案的行程已經重新調整過了。」
總裁,明氏。
夏南音眼角跳了跳。
今天是什麼好運氣。
先撞見明薇女士,再遇上明氏集團真正的話事人——Vincent明,明昭旭。
兩位連媒體都不一定約得到的新加坡商界頂級人物,倒讓她在今天挨個碰了個遍。
夏南音低頭看著自己的包,唇角牽起一點自嘲的弧度。
更有意思的是……
半年前,明薇和他的訂婚預告,就已經全球媒體宣發過了。
他是明薇的未婚夫。
夏南音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捏下包帶,有點惡趣味地想。
這位商界驕子,可知自己三個月後要結婚的妻子,剛才與下屬在自己地盤擁吻。
或許……
這位也同為原配,或許對自己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