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活色生香
「您老？」明昭旭在電話那頭的聲線輕得帶了一股陰嗖嗖的陰氣。
夏南音輕咳，往回找補：「是老……老闆……前老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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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懂，這年紀的男人也憎人說他老。
電話那頭，他聽著她那點心虛的咳嗽聲，只輕哂——
「你說要請吃飯，以做報答，就定今日。」
在大陸讀研讀博的學生，都管導師叫——老闆。
當年那個項目實驗室里，她確實，跟著師兄師姐們喊了他一年的「老闆」。
夏南音握著手機，不太想去。
她怵他。
八年前就怵。
他做事要求極致嚴謹，那個項目里，整個組沒有人沒被他訓過。
她這個倒霉的小小學生秘書天天跟在身邊，沒少被批。
現在關係還這麼彆扭。
他是明薇的未婚夫，她是姦夫陳柏年的老婆。
兩個被綠的原配非得湊一塊「」團吃飯怎「」麼想怎麼怪。
可人家確實幫了她大忙。
沒有他，那份協議她不知道要幾個回合才能簽下來。
她嘆口氣，算了。
「行，教授，您定時間。」
「今晚，我讓車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住牛車水，交通方便，地鐵出門就是，我自己過去就行。」。
明昭旭看著窗外，天邊一層橘色的雲壓在海面上，光碎成一片一片。
他一隻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沒接她這茬，而是問：「搬出來了？」
夏南音靠著牆壁：「嗯，搬出來了。」
明昭旭幽眸光微閃：「還不算蠢，地址發我，等著。」
說完，電話掛了。
夏南音對著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半天，最後認命地把酒店定位發了過去。
……
下午六點多，天還亮著。
夏南音換了條淺緋色長裙，出門。
街口掛滿了紅燈籠，傍晚的風一吹也不怎麼動，只有牌坊底下的旅遊團一撥一撥地涌過去。
夏南音站在酒店門口的五腳基下，一邊等，一邊低頭刷手機，翻攻略。
牛車水的海南雞飯、肉骨茶、咖椰吐司，一家一家往收藏夾里存。
一輛銀色的賓利停在她面前。
車窗降下來，露出他的利落的下頜。
今天他自己開的車，沒穿西裝外套，白襯衫的袖口挽到修長小臂，換了一副銀絲眼鏡。
「上車。」
教授大人語氣平平，卻並沒有商量的意思。
夏南音拿著手機站了兩秒，想了下，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明教授，我剛查了幾家店，牛車水這邊有家肉骨茶……」
試圖哄人下車。
教授大人乾脆利落地拒絕：「已經預定好了。」
轉了一把方向盤，匯入車流。
沒轍，夏南音老實了，
但看著車穿過新橋路，一路開到了武吉士，她不知道為啥，有點微妙的不詳預感。
果然，等跟著進了Duo Galleria商場，她一抬頭，看到門口的招牌。
Seroja。
米其林二星，做馬來風味，聽說要提前好久才訂得上。
餐廳不大，一眼望過去也就二十來個座位。燈光壓得很低，木頭桌面打磨得溫潤。
服務生領著他們入座。
夏南音翻開菜單，眼睛先往價格那欄掃了一圈。
她想起小紅書上那條攻略：帶餐酒想吃舒服點，兩個人得一千一百七十新加坡元。
最少六千多人民幣。
夏南音默默合上菜單，眼皮跳了跳，這可真是……自己得剪幾條片子才賺得回來。
再抬頭，明昭旭已經在點餐了，他應該是熟客，直接用英文跟服務生交代。
她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口，硬著頭皮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應該的，人家幫了那麼大的忙，這頓本來就該請。
六七千塊罷了，出得起！
明昭旭合上菜單，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點藏不住的肉疼，全寫在她臉上。
他心裡清清楚楚，面上半分不顯，又跟服務生加了一瓶酒。
夏南音：「……」
嗯，做人應該大氣點！說了請客，就主隨客便！
菜一道道上來。
先是一盤招牌的帶子，表面烙著炭火焦痕，內里柔嫩如刺身，叻沙葉醬濃綠芬芳。
接著是銀鯧魚配烘烤酒釀醬，魚皮酥脆如鱗甲，魚肉嫩得筷子一碰就散。
夏南音吃第一口的時候還在心疼。
等吃到壓軸的紅樹林木炭烤藍龍蝦，龍蝦肉緊實爽口，炭火煙燻氣裹著鮮甜，叻沙醬濃稠地掛滿蝦肉。
她就不心疼了。
反正都點了，花都花了，再摳摳搜搜的做什麼，不吃回本對不起自己。
她索性放開了吃，吃到好吃的，眼睛會亮一下，忍不住掏出手機拍了兩張，想著回頭寫進筆記里。
對面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不心疼了？」
夏南音抬頭。
明昭旭靠在椅背上，一隻手鬆松地搭著酒杯，正看著她。
夏南音有點愣，八年前，她認識他時候，就知道他好看，但……
他一張臉不是面無表情，就是從早陰到晚。
他們甚至給教授大人弄了個著名的表情包梗——臣妾，生來就不愛笑。
明昭旭鏡片後頭那雙眼睛，平時看人是冷的，清清凌凌，跟冬天結了薄冰的湖面似的。
但現在，冰化了。
眼尾微微壓下來，那點笑意從眼底一層層漾開，漫到精緻的眉骨，又落到唇角。
清雋，矜貴，又偏偏透著那麼一股散漫。
像一幅工筆畫，原本每一筆都規規矩矩，偏有人在最後添了一筆寫意，整幅畫一下子就活了。
嗯，原來這就是活色生香。。
夏南音低下頭，默默夾了一筷子龍蝦肉塞進嘴裡。
她嚼著嚼著，腦子裡冒出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
她甚至有點懂周幽王了。
烽火戲諸侯，只為買美人一笑。
她買單……也沒那麼心疼了。
她低著頭，嘴裡嚼著龍蝦肉，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
「在想什麼？」
對面的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點剛才笑過的餘韻，尾音慢悠悠的。
「沒想什麼。」她面不改色，「就是覺得這個魚做得挺好，回頭可以寫進筆記里，回去能拍一期。」
他看著她，沒拆穿。
「喜歡？」
「喜歡。」夏南音認真點頭。
美食與錢不可辜負。
他慢條斯理地切盤子裡的牛頰肉。
「既然喜歡，就進我的項目做事，說定了。」
夏南音嘴裡那口龍蝦肉，還沒咽下去。
她眨了眨眼，疑心自己聽錯了。
她答應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