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見鬼了
她眨了眨眼。
「等等……」
她剛才說的「喜歡」，明明是說桌上那盤酥皮的銀鯧魚。
怎麼一轉眼，就成了她喜歡進他的項目？
天才的思維邏輯都是如此跳躍的嗎？
她放下筷子：「我什麼時候答應進你的項目，又是什麼項目？」
明昭旭細嚼慢咽，吃完了，才抬眼看她。
「項目的事，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可以提。」
語氣，好像在問她要不要再加一杯檸檬水。
夏南音手裡的杯子一下捏緊了，看著他，蹙眉：「我滿意什麼，您總得說清楚？」
明昭旭看著她，眸光裡帶著點說不清的神色。
她十九歲的時候，是他手底下學歷最低的小秘書。
他說往東，她連往東南偏東都要先請示。
那時候別說反問了，她連「為什麼」三個字都沒敢在他面前講過。
現在，她二十七，被生活磨出稜角。
他放下刀：「明氏媒體下有個新媒體項目。」
「對外推介新加坡，不走官方宣傳片那一套，要找幾個會講故事、會拍的博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這座城市。」
他頓了頓。
「工簽、食宿全包，每條視頻報價參考行業，但根據熱度值會有不低的提成，二十萬人民幣保底。」
夏南音沒接話。
她看了眼自己手邊的屏幕，停在剛才拍的那張龍蝦照片上，光線有點偏，構圖還行，但也算不得上佳。
「我是業餘的，不是什麼大博主，沒有太專業的設備，就是在城裡瞎逛，看見好看的風景、老房子什麼的，拍一拍。」
做了這些年，粉絲就萬把人，流量依然很低。
評論區里來來回回就那麼些熟面孔。
有人說看她的視頻很舒服，煙火氣十足，她能高興好幾天。
可這些東西，沒流量，能算什麼呢。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又不是那種往鏡頭前一站就能撐起整個畫面的顏值博主，連出鏡都很少。
「你的敘事節奏、選題、鏡頭語言，都有自己的東西。」
明昭旭說得很平淡，像在陳述一組實驗數據。
她愣了愣，這麼多年，陳柏年從來沒認真看過她拍的東西。
他即使偶爾瞥一眼，也只是哂笑：「拍這些無聊的玩意兒，那些商家還給你錢，他們是沒腦子麼？」
但明昭旭看著她，說：「你的東西，新媒體部評估過，網感不錯，流量是可以做的。」
他願意看，也願意認真對待與評估。
她心裡有個地方，好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脹。
可她很快又冷靜下來。
夏南音抬起眼，看著對面的男人，自嘲地笑了一下。
「謝謝你啊，明教授，照顧我這個即將離異的無業婦女，是看在過去我給您當過學生的面子上嗎？」
明昭旭拿起餐巾，不緊不慢地擦了擦唇角。
「沒錯。」
他把餐巾疊好，放回桌邊。
「如果不是認識你，不可能會給你這個機會。」
夏南音：「……」
她以為他至少會說一句「也不全是」，給她留點體面，或者像剛才一樣給她點信心。
結果這人連彎都不帶拐的。
她有些無奈：「所以，我並不是憑藉實力得到機會，這件事還是算了，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錢不是那麼好拿的，她等於在占他便宜。
明昭旭沒笑，目光冷了冷：「你幾歲了？」
夏南音又是一愣：「……二十七。」
他端起杯子，目光像看一個智障：「二十七歲，還覺得靠關係拿到的機會，是一種羞辱？」
夏南音眉梢跳出點火氣：「我沒這麼說……」
這人氣人，讓人火大，一個表情就夠了。
明昭旭搖晃了一下杯子裡的酒：「這個世界上，有一條規則從來沒變過。人際關係就是資源。你認識誰，誰願意替你開口，誰願意把門給你推開一條縫，這些本身就是實力的一部分。」
「機會這種東西，確實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他頓了頓，眸光涼薄譏誚：「但前提是，你得先有機會。」
「十九歲的時候，有人遞機會給你，你拒絕，還能夸一句少年意氣。」
他看著她的眼睛。
「二十七歲了，還是這套想法，只能說明你這十年的腦子，沒怎麼長。」
話說得一點都不留情面。
夏南音坐在那兒，這語氣，這腔調。
像又回到了八年前那間實驗室。
聽他用這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把自己那份做了三天的報告從頭批到尾。
那時候她低著頭，指甲掐著手心，眼眶憋得發酸，心裡一遍遍罵他冷血、刻薄、沒人性。
可現在……
二十七歲的夏南音，心裡是暖的。
她有些無奈又複雜地笑了笑：「謝謝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這個世界上，肯這樣不留情面跟她講道理的人，不多了。
肯把門推開一條縫，等她自己走進去的人，更少。
明昭旭看著她，一層薄冰似的目光裡帶了點笑。
「還不算太蠢。」
「項目叫什麼名字？」她問。
明昭旭的手指搭在空了的酒杯沿上，輕輕轉了一下。
「新加坡的夏天，沒有盡頭，所以這個項目，叫《星洲無盡夏》。」
星洲。
夏南音在心裡念了一遍。
她記得太婆婆提過這個叫法。
老一輩下南洋的人，管新加坡叫星洲——落在海上的星星。
這是從舊報紙、老信封、褪了色的船票上走出來的名字。
星洲無盡夏。
一個沒有盡頭的夏天。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項目應該會很有意思。
正想再問點什麼，餐廳門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動靜。
伴著一個女人的笑聲。
夏南音下意識轉過頭。
一身香檳色長裙的明薇挽著一個陌生男人的手臂走進來。
她側著臉跟身邊的男伴說笑，笑意還沒散，視線一掃，就落在了他們這張桌子上。
然後，她停住了。
眉梢輕輕一挑，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她的視線越過夏南音，不可思議地落到了對面的明昭旭身上。
像是看見了一件詭異非常的事。
俗稱——見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