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熊膽一千二
第三天頭上,天沒亮,陳大川進了老林子。
一九八三年的深秋,山外剛落頭一場霜,絕戶嶺上卻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雪。老輩人說這嶺子邪性,雪比別處早下一個月。
絕戶嶺的方向,他比村里任何人都熟。
上一世他到死都記得,就是這條嶺子,八五年開山的時候,林業隊在裡面挖出七具白骨,是十年來失蹤的獵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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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是什麼山精,是一群餓瘋了的山狼。
這一世,他揣著五爺給的獨頭彈,腰裡別著爺爺留下的獵刀,手腕上纏著浸了松油的布條,一步步踩進了別人不敢進的林子。
林子裡的光暗下來,樹越來越密,腳印越來越少。
第三天晌午,他找到了熊。
先聞到的味兒。一股腥臊混著腐肉的氣息,順風飄出半里地。
他貼著上風口摸過去,趴在一道石樑上往下看。
一片放倒的灌木叢里,一頭黑瞎子正撅著屁股搗鼓他的鋼絲套。
三百多斤,一身黑毛油亮,左耳缺了半塊,是舊年的槍傷。
套子被它連根拔了,正拿爪子撕著玩。
畜生猛地一抬頭,鼻子抽了兩下。
四目相對。
黑瞎子人立而起,一聲吼,震得松針簌簌往下掉,三百多斤的黑影朝著石樑就沖。
陳大川沒有跑。
跑,兩條腿跑不過這東西。他見過老林子的黑瞎子把獵狗拍成一灘。
他把土銃架在石樑上,穩穩地,等著。
五十步。
三十步。
黑瞎子衝過石樑下的獸道,前爪搭上石面的那一瞬間,陳大川勾動了火繩。
轟。
獨頭彈正中胸口。
黑瞎子往後一仰,砸下去,又轟一聲立起來,胸口一個血窟窿,眼珠子血紅,扒著石樑往上爬。
土銃來不及再裝藥了。
那東西起撲就一眨眼,根本來不及躲。
陳大川把銃一扔,反手抽出獵刀,從石樑上迎著那顆碩大的熊頭,跳了下去。
人在半空,刀已經遞了出去。
噗。
一尺長的獵刀,從下巴捅進去,直沒刀柄。
三百多斤的黑瞎子和一百四十斤的陳大川一起砸在地上,滾出去七八步。
黑瞎子的爪子在他後背上犁出三道血槽,力氣卻一點點泄了。
陳大川壓在它身上,雙手攥著刀柄,往裡又送了半尺,擰。
腥熱的氣噴了他一臉,畜生抽搐著,不動了。
陳大川躺在熊屍旁邊,仰面朝天,大口喘氣。
後背火辣辣地疼。
他咧開嘴笑了。
八五年的狼群還在,可這一世的陳大川,也早不是上一世那個陳大川了。
三天後,當陳大川背著一整張熊皮、兩隻熊掌和一顆熊膽走出老林子的時候,整個靠山村都炸了。
「熊膽!那是熊膽啊!」
「熊瞎子啊!他一個人,把黑瞎子撂倒了!」
「那張皮,我的老天爺,褥一張炕還有富餘!」
消息比人跑得快,當天下午,縣藥材公司的吉普車就開進了村。
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司機,一個戴眼鏡的收購科長。
科長捧著熊膽看了足足十分鐘,手都在抖。
「好膽!好膽!干透的正經銅膽,我在縣裡幹了十二年,頭回見這麼好的!」
「八百。」他伸出手指,「現錢。」
「科長。」陳大川坐在草棚門口的石頭上,慢悠悠地擦著獵刀,「聽說省城的價,是一千二。」
科長的眼鏡往上一推。
「小同志,省城的路費,擔的風險,可不都是錢?」
「那行。」陳大川把熊膽收進懷裡,「唐幹事說了,省城藥廠收。」
「哎哎哎!」科長一把按住他的手,臉上的肉直哆嗦,「一千二!一千二!我這就給公司打電話,讓他們帶現錢來!」
吉普車走了不到兩個鐘頭,車又開回來了,車后座下來一個夾著公文包的幹事,當場面點。
一千二百塊。
「熊掌也歸你,再添五十。」陳大川把熊皮捲起來,夾在腋下,「皮子不賣,家裡炕涼,鋪炕。」
科長又數出五張大團結。
草棚門口,圍觀的鄉親們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一千二百五,外加前兩天賣豬那二百一十七塊。
六天,一千四百多塊。
一九八三年的靠山村,這是天文數字。
人堆外,林杏兒抱著妞妞,心裡一半是熱乎,一半還是懸著。
錢來得這麼猛,她夜裡睡著都攥著那沓票子,生怕這是一場夢,天一亮就什麼都沒了。
「讓開!讓開!」
人堆外頭,一聲尖利的喊。
馬桂香拽著陳大江,推著趙婆子,一家三口擠了進來。
趙婆子一進人堆,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拍著大腿開嚎。
「我的老天爺啊!我命苦啊!養了二十年的兒子,有了錢就不管親娘了啊!」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這麼報答我啊!」
馬桂香在旁邊幫腔,聲音比誰都響。
「娘,您哭什麼!大川現在有出息了,還能不管您?這錢就該讓大江替娘收著,省得被外人騙了去!」
她說著,伸手就去夠那幹事手裡的公文包。
啪。
一隻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陳大川站起來,比陳大江高了半個頭,往那一站,馬桂香的氣焰頓時矮了三分。
「大嫂,手收回去。」
「陳大川!你敢動我!」馬桂香跳著腳尖叫,「你這是發財了六親不認!你忘了你小時候誰帶你的!」
「我記得。」
陳大川從懷裡掏出一張字據,展開,舉到眾人面前。
「分家那天,白紙黑字,淨身出戶,債二十塊。」
他又從兜里數出二十二塊錢,拍在趙婆子手裡。
「娘,債,我連本帶息還了。這多出的兩塊,是利息。」
「往後,我每個月給娘送十塊錢養老,送白面,送肉,一樣不會少。這是兒子應盡的孝。」
他蹲下身,看著哭嚎的趙婆子,聲音放緩了些,卻字字清楚。
「娘,但這錢,只能您自己收著。」
「誰要是敢從您手裡摳走一分,我陳大川第一個不答應。」
趙婆子的哭聲一滯。
馬桂香的臉瞬間變了顏色:「陳大川!你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說我貪娘的錢?!」
「大嫂,我說誰了嗎?」陳大川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這麼著急對號入座幹什麼?」
「你!」
「大哥。」陳大川轉向一直縮在後頭的陳大江,「我這個月給娘十塊。你呢?」
陳大江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吭哧了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三間房歸他,地歸他,谷歸他,可叫他掏十塊錢給娘,他跟要他命一樣。
圍觀的鄉親們哄的一聲笑了。
「大川這話沒毛病,親兄弟明算帳。」
「分家分光的是老大,養老可不能光靠老二。」
「馬桂香平時凶得跟母老虎似的,這回怎麼蔫了?」
馬桂香氣得渾身哆嗦,拽著陳大江和趙婆子往外走,走出兩步,回頭惡狠狠地撂下一句。
「陳大川,你等著!有你遭報應的那天!」
陳大川頭都沒抬。
報應?
這倆字,他上一世聽到了死。
這一世,誰跟他講報應,他就讓誰遭報應。
當天後半夜,草棚里,妞妞燒起來了。
小臉通紅,渾身滾燙,說胡話,一聲聲地喊爹。
林杏兒急得直掉淚:「大川,妞妞這是怎麼了?下午還好好的……」
陳大川一把將孩子裹進棉襖里,心口像被針扎。
來了。
上一世,妞妞就是這時候燒起來的。村里衛生所沒辦法,他背著孩子往縣醫院趕,三十里雪路,走到一半,孩子在他背上就涼了。
這一世,連日子都不差。
「杏兒,別怕。」
他從懷裡摸出竹筒,倒出半筒泉水,撬開妞妞的牙關,一點一點餵進去。
然後把孩子往懷裡一裹,大步衝進夜色。
三十里山路,他跑了不到兩個鐘頭。
公社衛生所的燈還亮著,值班的是下鄉支農的知青醫生,沈青禾。
沈青禾是去年來的大學生,省城醫學院畢業,放著城裡的工作不要,跑到山溝里支農,全公社都拿她當半個神仙供著。
她接過孩子一摸額頭,臉色就變了。
「燒到四十度了!肺炎的症狀!」
她轉身去拿聽診器和針劑,動作麻利得像一陣風。
吊瓶掛上,退燒的針推進去,半個鐘頭後,妞妞身上的熱,一點一點退了下去。
沈青禾盯著體溫計,又捏著妞妞的手腕搭了搭脈,越看越奇怪。
「不對勁。」
她抬頭看陳大川。
「這孩子的燒,退得太快了。下午燒成這樣,現在脈象已經平了。」
「你剛才,給她餵什麼了?」
「家裡熬的草藥。」陳大川面不改色,「土方。」
沈青禾盯著他看了半晌。
一個獵戶,編瞎話編得這麼鎮定。
可她挑不出毛病,孩子的燒確實退了,人是清醒的,脈象比她還穩。
「這幾天別讓她見風,藥按時吃。」她收回目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背上那三道口子,進來我看看。」
「沒事,熊爪子撓的。」
「熊爪子撓的才叫有事!」沈青禾瞪起眼睛,「坐下!」
陳大川愣了一下,依言坐下。
藥水擦在傷口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沈青禾一邊處理一邊數落他,數落著數落著,自己停住了。
白天剛撂倒一頭黑瞎子,深更半夜又背著孩子跑了三十里夜路。
這山溝里的男人她見多了,把婆娘孩子不當人的,十個里有八個。
像這樣一個的,頭回見。
「好了。」她剪斷繃帶,直起身,「三天後換藥。」
「謝謝沈醫生。」
陳大川背上孩子往外走,走到門口,沈青禾忽然開口。
「陳大川。」
她站在燈下,白大褂,圓眼鏡,臉有點紅,聲音卻一本正經。
「熊膽那個價,你沒賣虧。那東西,省城藥廠確實收一千二。」
「還有,往後山里受了傷,別硬扛。」
陳大川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抱著妞妞走進夜色里。
回到草棚,天還沒亮。
他把孩子交給守了一夜的林杏兒。她眼睛腫得像桃。
「大川,」她忽然抓住他的袖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變了。」
「嗯。」陳大川抬手,替她攏了攏額前的亂發,「往後就信我。讓你們娘倆,頓頓有肉吃。」
林杏兒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三年前嫁進陳家時她盼的,不就是這句話嗎。
陳大川提起馬燈,去山腳下收昨夜的套子。
走到地方,他的腳步停住了。
鋼絲套沒了。
套子被人起了,連彈簧都沒剩下。
雪地上,一行腳印,直直地往林子深處去了。
陳大川蹲下身,就著馬燈看了半天。
腳印很怪,前深後淺,是平底膠鞋。
靠山村的人,這個天進山,穿的都是烏拉草鞋和千層底。
而且這不是村里人走路的步子,這步子又大又穩,是慣走山路的人。
腳印去的方向,正是絕戶嶺。
陳大川蹲著沒動,往黑黢黢的林子深處望。
三天前,他剛從那裡面拖出來一頭三百斤的黑瞎子。全公社都當他去了就是送死。
可有人穿著膠鞋踩著雪,深更半夜,頭也不回地往裡走。
「會會你去。」
陳大川提起馬燈,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