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絕戶嶺


  天蒙蒙亮,陳大川回到草棚。

  林杏兒還坐在炕沿上守著妞妞,見他進門,懸了一宿的心才落回肚子裡。

  陳大川把腳印的事跟她說了。

  林杏兒的臉白了一下:「又有人進山?這個天?」

  「鞋底子是平的,膠鞋,走道又穩又快。」陳大川把馬燈掛回牆上,「不是村里人。」

  林杏兒沒再問。她男人這六七天說的事,回回都應驗了。

  可應驗歸應驗,她攥著衣角,心裡那點懸著的勁兒,始終放不下去。

  天剛大亮,院門被人砸響了。

  來的是五奶,五爺的老伴,七十歲的人了,拄著棍子,人還沒進屋,哭聲先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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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川啊!你五爺前天晌午進的林,到現在沒回來啊!」

  「他說去起他那幾個老套子,順便看看你媳婦娘家那邊的坡,傍黑就回。可一夜沒回,第二天也沒回啊!」

  滿村的人都被哭聲引了過來,草棚門口黑壓壓站了一片。

  馬桂香擠在人堆里,嗓門不小,話卻涼。

  「哎呦,那可是絕戶嶺!十年吃了七個獵戶的地方!五爺也是,一大把年紀了還往裡躥什麼?」

  「要我說,回不來嘍。那嶺子,進去就沒好。」

  她說著,眼角還往陳大川這邊瞟。

  全村誰不知道,五爺那杆土銃,如今就在陳大川手裡。

  五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銃,可就姓陳了。

  人堆里,幾個老獵戶也直嘬牙花子。

  「五爺走了半輩子山,閉著眼都能摸回來,這一回不聲不響的,邪性。」

  「該不會真叫什麼東西給留下了吧?」

  絕戶嶺三個字,壓了靠山村十年。人人都說那嶺子吃人,可誰也說不上來,到底是怎麼個吃法。

  陳大川把五奶扶進屋,扭頭進屋取東西。

  土銃,獵刀。五爺給的三顆獨頭彈,撂熊用了一顆,還剩兩顆。

  趙婆子跟進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手指頭掐進肉里。

  「川啊,你才打了一頭熊回來,背上還有傷,那嶺子剛要了兩條人命……不是,剛沒了五爺,你再進去,娘可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了啊!」

  老太太昨晚就聽說了熊的事,哭了一宿,眼泡腫得老高。

  「娘。」陳大川扶住她的手,「五爺把銃借給我的時候,一句話都沒打絆。現在人沒了,我能不去?」

  「我去了,也許能把人背回來。我不去,五爺就真沒了。」

  趙婆子張了張嘴,到底沒攔住,眼淚一對一對往下掉。

  林杏兒端著一碗熱水進來,塞到他手裡,又往他兜里揣了兩個煮雞蛋。

  揣完雞蛋,她手在兜里又停了停,最後把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塊錢,也塞了進去。

  「窮家富路。」她低著頭,不看他,「你背上那三道口子,沈醫生說了,三天就得換藥,一天都拖不得。」

  「你記著,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要是回不來,我跟妞妞,娘,就都塌了。」

  陳大川把水和雞蛋接過來,心裡那點東西,熱得發燙。

  上一世,他進山,她從來沒塞過東西。不是她心硬,是他從來沒讓人指望上過。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等我回來,吃燉肉。」

  林杏兒沒說話,轉身去灶膛前添柴,眼圈紅了。

  絕戶嶺的雪比村里厚一指。

  陳大川順著膠鞋印子走。那印子隔了一夜,邊上叫風雪掃毛了,可底子還認得,前深後淺,大步流星,直奔林子深處。

  走到晌午,林子密得沒了日頭,印子卻還清清楚楚。

  這人走道有個毛病,遇見溝不繞,踩著石頭尖就過去了。不是獵戶的走法,獵戶捨不得鞋底子。這是逃路逃慣了的人才有的腳力。

  陳大川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上一世他到死都記得,八五年開山,林業隊在這嶺子裡挖出七具白骨,十年,七個獵戶,上面下來人驗了,說是叫餓瘋了的山狼啃的。

  他當時信了。

  可現在,狼群不穿膠鞋。

  又走了半個鐘頭,前頭林子忽然豁開一道口。

  一道背風的山坳。

  山坳當中,一座新紮的窩棚,松枝編的,上頭壓著氈子。窩棚前頭,一根碗口粗的木頭架子,架子上搭著半張沒剝完的狍子皮,血還新鮮。

  架子邊上,扔著七八個鋼絲套,樣式眼熟,正是他山腳下丟的那批。

  陳大川貼著樹影,蹲在雪殼子裡,一動不動。

  風從山坳里往他這邊吹。他聞見了煙味兒,還有一股子隔夜的剩肉味兒。

  有人。不止一個。

  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掃。窩棚左邊,雪地上刨出一道溝,溝上支著一塊翻板,翻板底下壓著一個獸夾,夾子上抹了豬油。這是防人追的絕戶活兒,夾的是人腿。

  右邊一棵老松上,掛著兩隻帆布包,鼓鼓囊囊。

  再往窩棚門口看,火塘里的灰還透著一點紅。

  火塘邊上,躺著一個銅菸袋鍋。

  陳大川的瞳孔縮了一下。

  全村使這種老菸袋的,只有五爺。菸袋鍋是黃銅的,鍋體上磕了個坑,五爺管那個坑叫「救命的記性」,說是五八年鬧饑荒,拿它跟人家換過一條命。

  他前天晌午進山,菸袋鍋還溫著,說明人昨兒夜裡還在這一片。

  可窩棚里,沒人。

  陳大川把銃從背上順到手裡,壓低了身子,往窩棚口挪。

  一步。

  兩步。

  離窩棚還有七八步的時候,他後背上的汗毛,忽然根根豎了起來。

  上一世四十多年攢下的直覺,比眼睛快。

  他沒有回頭,先往前撲。

  轟!

  一聲銃響,鐵砂擦著他的後腦勺潑進窩棚,松枝編的窩棚門被轟出一個大窟窿。

  陳大川撲倒在雪地里,順勢一個翻滾,銃已經端在了手上。

  兩步外的老松樹後頭,轉出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滿臉橫肉,棉帽子壓得低低的,手裡一桿雙筒銃,正是五爺那杆。銃管還冒著煙。

  那人後頭,樹影里還閃出一個,三十上下,尖嘴猴腮,手裡攥著一把攮子,正陰惻惻地笑。

  「行啊,反應夠快。」橫肉臉拿銃口點著他,「哥們兒,山腳下那幾副套子,是你下的?」

  「我們哥倆在這兒貓冬,正缺個跑腿的。」

  尖嘴猴腮把攮子在手裡掂了掂,接上話。

  「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撂下。皮貨,錢,銃。」

  橫肉臉把銃口往上抬了抬,頂在陳大川腦門上,一字一頓。

  「還有你這個人,也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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