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銃


  銃口頂在腦門上,冰涼。

  陳大川舉著兩隻手,慢慢地,把肩上的土銃卸下來,放在雪地上。

  「錢,在靴筒里。」他說,「皮貨沒有,我是進山找人的。」

  「找人?」橫肉臉樂了,拿銃管敲了敲他的腦門,「找哪個?窖里捆著那個老不死的?」

  陳大川的心往下一沉,又提了起來。

  捆著。活著。

  「五爺在你們手裡?」

  「老東西命硬,嘴還臭。」橫肉臉朝尖嘴猴腮努了努嘴,「兄弟,去,把他靴子裡的錢掏了,再捆上。貓一冬正缺個跑腿的,這後生腿腳不錯。」

  尖嘴猴腮把攮子咬在嘴裡,搓著手走過來,笑嘻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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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們兒,認命吧。這嶺子十年沒了七個獵戶,多你一個不多。」

  他彎下腰,去摸陳大川的靴筒。

  手剛碰到鞋幫,陳大川動了。

  上一世四十年,他學過一件事,能動手的時候別廢話。

  他左手往下一扣,扣死尖嘴猴腮的手腕,右手從腰間抽刀,刀背磕在對方膝彎上。尖嘴猴腮悶哼一聲,身子往前栽,正好栽進陳大川懷裡,成了一個人肉盾牌。

  橫肉臉的反應不慢,銃口一壓就要摟火。

  可他扣火的那一瞬,陳大川已經拽著尖嘴猴腮轉了半個圈。

  轟!

  雙筒銃剩下那一管,鐵砂盡數潑在尖嘴猴腮的後背上。

  尖嘴猴腮連喊都沒喊出來,一張臉霎時白了,往前撲倒,在雪地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自己人一銃,打死了自己人。

  橫肉臉愣住了。

  就這麼一愣,陳大川手裡的獵刀已經脫手飛了出去。

  噗。

  一尺長的刀,釘進橫肉臉端銃的胳膊,銃噹啷掉在雪地里。

  橫肉臉也是狠角色,胳膊上插著刀,吼了一嗓子,反而朝陳大川撲過來,另一隻手從腰裡拽出一把斧子。

  陳大川側身,讓過斧刃,順手抓起雪地上的土銃,銃身橫掃,槍托正磕在橫肉臉下頜上。

  橫肉臉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挺挺砸進雪窩子。

  從奪刀到開銃,也就一眨眼的事。

  陳大川喘了口氣,先把兩桿銃都收過來,退出彈藥。

  然後他走到橫肉臉跟前,握住釘在胳膊上的刀柄,往外一拔。橫肉臉嗷一嗓子,又疼暈過去。

  爺爺留下的獵刀,一尺長。陳大川扯了把雪,把刀刃上的血擦淨,插回腰後的鞘里。

  這東西,丟什麼都不能丟它。

  又用尖嘴猴腮腰裡的麻繩,把橫肉臉捆了個結實。手指頭粗的麻繩,捆豬的那種捆法,越掙扎越緊。

  然後他按著橫肉臉說的方位,在窩棚後頭扒開雪堆。

  雪底下壓著松枝,松枝底下,一塊翻板。

  翻板掀開,一口地窨子,黑咕隆咚,一股霉味混著血腥氣。

  「五爺?」

  窖底下,一個蒼老的聲音哆嗦著響起來。

  「大川?是大川嗎?」

  陳大川跳下去,借著天光,看清了窖里的情景。

  五爺被反綁在一根木樁上,嘴上勒著布條,棉襖叫人扒了,光剩一件單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一隻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可老頭兒看見陳大川,頭一句話不是喊救命。

  「銃……銃拿回來沒有?那是你五奶的陪嫁!」

  陳大川鼻子一酸,差點笑出來。

  他把繩子割開,把棉襖脫下來裹在五爺身上,把人從窖里架出來。

  五爺出了窖,看見雪地上躺著的尖嘴猴腮,看見捆成粽子一樣哼哼的橫肉臉,再回頭看看陳大川,眼睛瞪得溜圓。

  老頭子圍著陳大川轉了半圈,跟看陌生人似的。

  「小子,你這身本事,哪學的?」

  「跟您學的。」陳大川笑了笑,「您不是說,山裡的東西,誰先慌誰死。」

  五爺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我他媽沒教你一個人打倆帶銃的啊。」

  陳大川把橫肉臉靴子裡的平底膠鞋拔下來,掂了掂。

  就是這雙鞋。山腳下的套子,嶺子上的腳印,都是它。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七具白骨,十年,七個獵戶,官家驗的結論是山狼啃的。

  狼啃人,從來不留全屍。可那七具白骨,他後來聽開山的人念叨過,是一具一具碼在石頭縫裡的,衣裳扣子都還在。

  那時候他只當是老人迷信,沒去深想。

  現在他知道了,這嶺子裡吃人的東西,不是四條腿的。

  「五爺,」陳大川把膠鞋扔到爬犁上,「再往前走,路您熟,我有話問您。」

  下山的路上,五爺坐在爬犁上,絮絮地說。

  那兩個是霜降前進山的,在嶺子裡貓了有些日子了,起套子,下夾子,剝皮子,動作是熟手。撞見五爺那天,二話不說就把人撂倒了,逼著他給帶路,說等開春化了雪再下山。

  「他們管山下叫腥窩。」五爺啐了一口,「說腥窩裡有收貨的,皮貨野味,連帶著銀錢,只要出山,就有人收,價比供銷社高一倍。」

  「收貨的叫什麼,在哪兒,他們沒說?」

  「沒說。只說那人不挑貨,什麼都吃。」五爺頓了頓,壓低聲音,「大川,這水比你想的深。這倆栽了,後頭那個,還泡在腥窩裡呢。」

  陳大川點點頭,沒接話。

  腥窩。收貨的。

  他把這兩個詞,記在了心裡。

  包一開,他眉頭就皺起來了。

  六塊嶄新的上海牌手錶,用油紙包著。兩條大生產香菸,半袋紅糖,一沓糧票布票,三百七十多塊現金。

  最底下,壓著一隻帆布郵包,包身上印著一行紅字。

  臨江縣供銷社。

  陳大川捏著那隻郵包,站在雪地里,半天沒動。

  上一世,大約是這個時候,他聽公社的廣播裡播過,鄰縣供銷社叫人搶了,搶走了貨款和一批手錶,看夜的老售貨員叫攮子捅死在門檻上,案子一直沒破。

  原來人躲在這兒。

  原來這哥倆,身上背著人命。

  「五爺,」陳大川把郵包塞進懷裡,「這倆,不光是山匪。」

  他把五爺扶上窩棚門口的爬犁,又把兩個捆好的匪徒用繩子串起來拴在爬犁後頭,一人賞了一腳,趕著下山。

  三十里雪路,走回到村口,天已經擦黑。

  老遠,陳大川就看見了村口圍著黑壓壓一群人。

  人群前頭,停著一輛吉普車,車燈把雪地照得一片煞白。

  馬桂香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又尖又亮,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歡喜。

  「要我說,准沒跑!又是熊又是錢的,來路能正嗎?這回縣裡派車來抓人,陳大川算是完嘍!」

  「掙那麼多錢,燒的!遭報應了吧!」

  陳大川停下腳步,眯起眼睛看了看那輛吉普。

  然後他把繩子往手心一纏,拽著後頭兩個匪徒,一步一步朝村口走。

  正好,省得他再往縣裡跑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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