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男人進嶺的時候你們在幹啥
陳大川拽著兩個匪徒一進村口,人群呼啦一下就圍了上來。
馬桂香正站在吉普車邊上說得唾沫橫飛,一回頭看見他,嗓門陡然拔高了八度。
「來了來了!人回來了!公安同志,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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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著陳大川,手指頭抖得像風裡的枯樹枝。
「您可不知道,這小子倆月前還窮得叮噹響,分家就分了一口破鍋!您再看看現在,熊膽賣了一千二,縣裡小車一撥一撥往他家開!」
「錢哪來的?憑什麼是他的?要我說,他早跟山上那些不乾淨的勾搭上了!這回讓您堵個正著了吧!」
圍觀的人群嗡的一聲。
陳大江在後頭拽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開。
吉普車旁,一個穿警服的中年人掐了煙,皺著眉頭走過來。
「嚷嚷什麼呢!出什麼大事了?」
所長姓孫,公社派出所的,在靠山鄉地面上幹了小二十年,一臉的風霜。
他不是來抓陳大川的。
鄰縣三天前發了協查通報,兩名搶劫殺人犯,搶了臨江縣供銷社的貨款,攮死一個看夜的老人,往山區流竄。孫所長跑了一整天,挨個村子打招呼,人還沒進村部,先叫馬桂香這一嗓子喊懵了。
「報告公安同志!」馬桂香搶著答話,一指陳大川,「他!就是他!他身後還拴著倆血糊糊的呢!您瞅瞅,這還有假?!」
孫所長順著她的手指頭看過去。
雪地里,一個漢子牽著繩子,繩子後頭串著兩個捆成粽子的人。爬犁上,還坐著個裹棉襖的老頭。
孫所長眼皮一跳,快步走過去。
爬犁上的老頭咳嗽兩聲,掀開了頭上的棉帽子。
人群里,五奶一聲哭嚎就撲了上去。
「老頭子!老頭子你還活著啊!」
「哭什麼哭。」五爺嗓子啞得劈了叉,還不忘擺譜,「我這不是好好的?多虧了人家大川,進嶺子把我從匪窩裡背出來的!」
陳大川把兩桿銃從肩上卸下來,雙手遞到五爺面前。
「五爺,您的銃。」
五爺把雙筒銃接過去,用袖子擦了擦銃管,又把他那杆老土銃推了回來。
「這杆你留著使。」老頭子別過臉,「擱我手裡,往後也就是個燒火棍了。」
五奶在旁邊直抹眼淚:「給他就給他!老頭子,人家救了你一條命,一桿銃算什麼!」
孫所長蹲下,掰起橫肉臉的臉。
左臉一道疤,從顴骨劃到嘴角。
他又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協查通報,湊到車燈底下,對了足足半分鐘,猛地站起來。
「錯不了!」孫所長聲音都變了,「臨江縣供銷社搶劫殺人案,主犯李老疤,從犯馬三!鄰縣追了倆月,懸賞八百,人跑咱們嶺子裡貓冬來了!」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
八百塊懸賞!
馬桂香愣在當場,眼珠子轉了兩圈,忽然又跳著腳喊。
「不對!不對!孫所長,這裡頭有毛病!」
「陳大川一個莊稼漢,他咋就知道匪徒貓在絕戶嶺?他咋就那麼巧,單槍匹馬就把倆帶銃的撂倒了?」
「這裡頭要是沒有勾當,我把腦袋擰下來!」
她這麼一喊,人群里還真有人犯嘀咕。
是啊,這事是太巧了。
孫所長的眼神也往陳大川這邊沉了沉。
就在這時,人群後頭,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大,可一個字是一個字,砸得滿場都靜了。
「馬桂香,你男人的脖子先別急著擰。」
林杏兒抱著妞妞,從人堆里擠了出來。
她臉凍得通紅,眼睛卻是亮的,直勾勾地盯著馬桂香。
「我男人進嶺子救人的時候,你在哪兒?」
「絕戶嶺,十年吃了七個獵戶,村里哪個後生敢進?我男人背著傷進去,把五爺從匪窩裡背出來,倆匪徒拴回來了,贓物馱回來了。你們誰敢去?」
「你不敢去,我男人去了。他回來的時候,你連門都不敢出,就會站在村口嚼舌頭。」
「你!」馬桂香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什麼我。」林杏兒往前站了一步,把妞妞往懷裡緊了緊,「下回再嚼舌頭之前,先問問自己,夜裡睡得著睡不著。」
滿場鴉雀無聲。
趙婆子在人堆里,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這是她兒媳婦,進門三年,頭一回在人前這麼說話。
孫所長擺擺手,讓人把爬犁上的帆布包抬過來,當著眾人的面解開。
六塊上海牌手錶,油紙包著,排在雪地上,還冒油光。
兩條大生產香菸,半袋紅糖,一沓糧票布票,三百七十多塊現金。
最底下,那隻印著紅字的帆布郵包。
「臨江縣供銷社,八月十七日封。」孫所長一字一字念出來,猛地抬頭,「貨款封簽都在!陳大川同志,這些東西,你在匪窩裡起出來的?」
「他們拿五爺的雙筒銃頂著我的腦袋,要我留下買命錢。」陳大川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末了補一句,「開銃打死同夥那一銃,是他自己摟的火,滿村子的人都能給我作證,五爺親眼見的。」
五爺在爬犁上把菸袋鍋一磕:「我作證!那倆龜孫,一個叫李老疤,一個叫馬三,正是通報上印著的那兩張臉!」
孫所長讓人把兩個匪徒押上車,回頭,當眾把話撂下了。
「人,是陳大川抓的。八百塊懸賞,一分不少,我讓縣裡直接送到他家。」
「另外,公社出告示,開春開表彰會,獵戶陳大川,見義勇為!」
八百塊!
人群轟的一聲,比剛才還響。
馬桂香縮在人堆後頭,臉白得像地上的雪,悄悄往後退了兩步,再沒敢吭一聲。
孫所長臨上車,又回過頭,壓低聲音。
「大川同志,還有句話,我得囑咐你。」
「這倆嘴裡,撬出點事。他們銷贓,不走供銷社,不走收購站,走黑市。山外頭有個收贓的窩點,行里叫腥窩,來路不明的皮貨銀錢,什麼都收,價比公家高一倍。」
「你往後打了好貨,千萬走正道。沾了腥窩,抓住了,同罪。」
陳大川鄭重其事地點頭:「所長放心,我記下了。」
吉普車突突地發動了。
車門口,忽然又下來一個人。
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同志,藍布棉襖,剪著齊耳短髮,從上車前就站在一邊,一直沒言語。
她走到陳大川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
「陳大川同志?」
「我是縣藥材收購站的,唐彩鳳。」她伸出手,握了握,又快又利落,「上回報給你的那個價,還記得吧?熊膽那一千二,就是我們站上出去的價。你沒賣虧。」
「多謝唐幹事。」
「謝什麼。」唐彩鳳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夾,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那熊皮,真鋪炕了?」
「鋪了。」
「糟蹋東西。」她撇撇嘴,跳上吉普,從車窗里探出頭來。
「陳大川,開春雪化了,絕戶嶺要是還有好貨,別往腥窩裡送。」
「送到我櫃檯上,價,我給你往天高里報。」
吉普車捲起一路雪煙,出了村口。
陳大川站在車燈照不到的暗處,望著車尾巴,半天,慢慢搓了搓手心。
腥窩裡收貨的,價比公家高一倍。
唐彩鳳收好貨,價往天高里報。
這一低一高之間,隔著多大的賺頭,只有他這種進過山的人才算得清。
上一世他到死都是個窮獵戶,不是山里沒貨,是貨出不了山。
這一世,貨怎麼出山,他說了算。
「大川!」
身後,林杏兒抱著妞妞過來,把一件棉襖披在他肩上。
「回家,吃肉。」
陳大川回過神,咧開嘴笑了。
他一手抱起妞妞,一手攬住媳婦的肩膀,往草棚走。
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懷裡的孩子身上,落在那間四面漏風的草棚頂上。
草棚子還破,可他心裡那股勁兒,比熊皮褥子還厚實。
不過他心裡清楚,這還只是個頭。
嶺子裡那七具白骨的帳,腥窩裡的收貨人,還有開春之後那一條出山的貨路。
都得一筆一筆,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