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表彰會上的大紅花


  開春,雪化了。

  絕戶嶺的雪水順著山溝往下淌,靠山村的路一踩一腳泥。

  這一個冬天,陳大川又進了四回山。

  兩整張紫貂皮,一架二槓茸,三隻狍子,外加幾十斤榛蘑木耳。貂皮和鹿茸他捏在手裡沒急著出手,獵戶都懂,開春價才肥。

  家裡的日子,肉眼可見地變了樣。

  妞妞的臉蛋圓了,林杏兒的下巴上也養出了肉,草棚頂上的窟窿糊上了新席,炕上鋪著那張熊皮褥子,夜裡烙得人後背發燙。

  正月初六,公社來通知,開表彰會。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TO ⓹ ⓹.COM

  一大早,公社大院裡就擠滿了人。院牆上貼著紅紙黑字的大標語,兩棵老楊樹之間拉起了橫幅,主席桌上擺著一摞獎狀,旁邊擱著一面錦旗,八個大字。

  見義勇為,勇擒歹徒。

  孫所長穿了嶄新的警服,站在台側。挨著他的是公社的劉社長,一臉的笑。

  「下面,請靠山村社員,陳大川同志,上台領獎!」

  鞭炮噼里啪啦響起來。

  陳大川從人堆里走出去,一路走到主席台前。他今天穿了件新藍布棉襖,是林杏兒連夜趕出來的,針腳密得能納鞋底。

  劉社長把獎狀遞過來,孫所長親手把那面錦旗展開,遞到他手裡,又搬出來一個紙包。

  「鄰縣公安局的懸賞,八百塊,一分不少。」孫所長把紙包拍在他手上,「陳大川同志,縣裡讓我捎句話,謝謝你。」

  八百塊現錢,當著全公社的面,點了一遍。

  台下的眼珠子又紅了。

  「又是八百!這後生一個冬天,掙了旁人十輩子的錢!」

  「人家那是拿命換的,你敢進絕戶嶺?」

  「不敢,給我八百我也不敢。」

  劉社長又當場添了一條,往後陳大川進山下的皮子,鄉里收購站優先收,運費公家出。

  這一條比八百塊還值錢,台下多少老獵戶聽得心口發熱,看陳大川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陳大川接過獎狀和錢,對著話筒說了兩句。沒謝天沒謝地,先謝了五爺教他下套認路,又謝了村里老少幫他照應家裡。

  台下頭一排,五爺端著菸袋鍋,腰板挺得筆直,跟那錦旗是他自己得的一樣。

  趙婆子在人堆里抹眼淚,逢人就說:「那是我兒子,我二兒子。」

  馬桂香也擠在人堆里。

  表彰會一散,她第一個湊上來,手裡挎著一籃子雞蛋,臉上堆著笑,笑紋擠得跟菊花似的。

  「大川啊,往年是大嫂糊塗,豬油蒙了心,你可別往心裡去。」她把籃子往陳大川懷裡塞,「這是你大哥攢的雞蛋,給你補身子。」

  「這籃雞蛋,回頭我拿到娘那兒去,就說是大嫂孝敬的。」陳大川把籃子輕輕推了回去,「大嫂還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馬桂香搓著手,「你大哥想……想跟你進山學學手藝,親兄弟,你還能不管?」

  「大哥要學,先從辨認獸道學起。」陳大川淡淡地說,「明兒讓他先到山腳下,把我下的二十個套子起一遍,起錯一個,往後這事就別提了。」

  馬桂香臉上的笑僵住了。

  陳大江那懶骨頭,起套子?太陽打西邊出來他也起不了二十個。

  「那,那再說,再說。」她訕訕地拎著籃子退了。

  圍觀的鄉親哄一聲笑了。

  晌午回到家,林杏兒已經把肉燉上了,酸菜白肉,貼餅子,鍋邊滋啦滋啦冒油。

  她今天穿了件新的碎花棉襖,水紅色的,襯得臉白淨。見陳大川進門,她把獎狀接過去,摩挲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掛在了牆上,掛得端端正正。

  「咱家也有一張紙了。」她說。

  上一世,這張牆糊著報紙。這一世,掛上了獎狀。

  陳大川從兜里掏出那八百塊,塞到她手裡:「收著。往後家裡的錢,都你收著。」

  林杏兒捏著那沓票子,手有點抖:「太多了,我收不住。」

  「收得住。」陳大川笑了笑,「往後還多著呢。」

  妞妞扒著桌沿,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喊:「爹,肉!」

  一家人正吃著,院門響了。

  來的是唐彩鳳。

  她還是那件藍布棉襖,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車把上掛個公文包,額頭上全是細汗。

  「陳大川,縣裡的風,你聽說了沒有?」她進門就開口,連口水都沒喝。

  「什麼風?」

  「有人出三倍價,收好皮子。」唐彩鳳盯著他,「整張的紫貂皮,公家收八十,他們出二百四。鹿茸、熊膽,全都加價。縣城的皮貨行里,這話放了有小半個月了。」

  陳大川夾菜的筷子停了停。

  「誰收的?」

  「不知道真名,行里都叫他三舅爺。」唐彩鳳壓低聲音,「來的貨不問來路,給的價比天高。陳大川,干我們這行的都清楚,這不是正經路數,這是腥窩。」

  「孫所長跟我打過招呼。」

  「那你就更不該沾!」唐彩鳳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我今天來,就一句話。開春你有好貨,送到我櫃檯上,我給你的價,虧不了你。腥窩的水,蹚進去就拔不出腿。」

  陳大川給她倒了碗熱水,沒點頭,也沒搖頭。

  「唐幹事,這三舅爺,人在哪兒?」

  唐彩鳳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一變。

  「你問這個幹什麼?陳大川,你可別犯渾!」

  「不幹什麼。」陳大川笑了笑,「貨總得往高處賣,我打聽打聽行情。」

  唐彩鳳走的時候,眉頭一直是擰著的。

  她蹬上自行車,又回頭喊了一句:「初十,縣城西街悅來茶館,那姓三的要約你坐坐。這話我帶到了,去不去,你自己掂量!」

  自行車鈴鐺聲遠了。

  陳大川站在院門口,眯著眼睛望縣城的方向。

  三倍價,不問來路,收貨的三舅爺。

  孫所長嘴裡的腥窩,五爺嘴裡那個「什麼都吃」的收貨人,到初十,就能見著真章了。

  上一世他到死都不知道,靠山村的山貨,是怎麼流進山外那些人的手裡的。

  這一世,人家把請帖送上門了。

  他把院門掩上,回屋,摸了摸牆上那杆五爺推給他的老土銃。

  「爹,肉!」妞妞又在喊。

  「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