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扛包工
初八,陳大川起了個大早。
他把兩張紫貂皮和一架鹿茸用帆布包好,捆在自行車后座上,又揣了五十塊錢和一斤鹽,跟林杏兒打了聲招呼,蹬車進了縣城。
六十里土路,日頭剛冒尖,就到了。
縣城比靠山村熱鬧得多。國營飯店的籠屜冒著白氣,供銷社門口排著隊,牆上刷著紅標語。
縣藥材收購站在西街,門臉不小,櫃檯後頭掛著收購牌價,各樣藥材皮貨的價錢,粉筆字寫得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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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川把車一支,扛著包袱進了門。
櫃檯裡頭坐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肚子微腆,鼻樑上架著副茶色眼鏡,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這是收購站的副主任,錢廣財。
「同志,收貨。」陳大川把包袱放在櫃檯上。
錢廣財眼皮都沒抬:「收什麼貨?」
「紫貂皮兩張,二槓茸一架。」
茶色眼鏡這才抬起來,把包袱扒拉開,捏著貂皮的一角抖了抖,又隨手扔回去。
「哪兒下的套子啊?毛都戧了。」他撇撇嘴,「這年頭什麼人都往櫃檯上送,拎兩張貓皮子就當貂皮。」
「這是整張的,一槍沒傷,冬天正毛。」陳大川說。
「正毛?」錢廣財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我說後生,懂不懂規矩?櫃檯上的價,貂皮四十五一張,還得是收夠尺寸的。你這兩張,尺寸不夠,毛色發柴,一張按三十五算,愛賣不賣。」
陳大川心裡冷笑。
他來之前就打聽過行情。縣站收八十,唐彩鳳親口說的。眼前這位,一張嘴就抹掉一半。
這是把他當不懂行的鄉下冤大頭了。
「同志,牌價上寫的是八十。」他指了指牆上。
「牌價是牌價。」錢廣財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那是給正經貨主的價。你這貨什麼成色,我說了算。在這兒,收購這一攤,我錢廣財說了算。」
「再說,」他斜睨著陳大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你這一身,解放鞋,藍布棉襖,泥還沒抖乾淨呢。甭管哪兒來的皮子,到了站里,就得按站里的規矩。」
「我瞅你身子骨挺結實。」他忽然換了個話頭,慢悠悠地說,「站後院缺個扛包的,一天一塊二,中午管一頓棒子麵。你要是實在缺錢,把皮子撂下,明兒來上工,比你滿山瞎跑強。」
一天一塊二。
櫃檯上兩張紫貂皮被他抹到七十塊,還要打發他去扛包。
這羞辱,是拿人當叫花子打發。
陳大川沒急,反而笑了。
「錢主任是吧。」他把包袱重新系好,慢條斯理,「我來之前,剛在公社領了表彰。劉社長當著全公社的面說了,我往後下的皮子,收購站優先收,運費公家出。」
「您這個價,是給劉社長的優先價?」
錢廣財臉色一變:「表彰?什麼表彰?」
「勇擒歹徒那個。」陳大川說,「前兒八百塊懸賞,就在這兒,您沒聽說?」
錢廣財的茶色眼鏡往下滑了半寸。
八百塊懸賞的事,縣城早傳遍了。他當然聽說過,只是沒往眼前這個泥腿子身上聯。
正說著,後屋帘子一挑,出來一個人。
藍布棉襖,齊耳短髮,正是唐彩鳳。她抱著一摞單子,一眼看見櫃檯前的陳大川,又看見櫃檯上那個被扒拉開的包袱,眉頭當時就立起來了。
「老錢,你驗的什麼貨?」
她把單子往桌上一放,快步過來,把貂皮拿起來,就著窗戶的光一照,手指順著毛鋒捋了一遍。
「冬皮子,正毛,一槍沒傷,針毛亮得照見人。」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這貨拿到省城,一百五一張都有人搶!你按三十五收?」
錢廣財臉上的肉抖了抖:「小唐,這事兒你別管,我收了一輩子貨,還能看走眼?」
「你收一輩子貨,也壓一輩子價。」唐彩鳳冷笑,「上個月三中隊的獵戶來賣鹿茸,你一張口把二槓茸說成三叉口的老角,八十塊的東西你出三十。人家找到站長那兒,你怎麼說的?」
錢廣財的臉紅到了脖子根:「那,那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一回事。」唐彩鳳把貂皮往櫃檯上一拍,「今天這貨,我驗。兩張紫貂皮,一張一百二。鹿茸按二槓茸的頂價,三百二。錢主任有意見,找站長說去。」
「你!」
「我什麼我。」唐彩鳳抱著胳膊,「劉社長打過招呼的優先貨主,你往外轟,還要讓人家去後院扛包。錢主任,這事傳出去,你這副主任還干不幹了?」
錢廣財張著嘴,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後院裡幾個扛包的夥計扒著門框看熱鬧,捂著嘴直樂。
「後生,」錢廣財到底是個老人精,臉一抹,換出副笑模樣,「誤會,都是誤會。小唐驗貨,我放心。這就開票,這就開票。」
他提筆開票,手都是抖的。
兩張貂皮二百四,鹿茸三百二,一共五百六十塊,當著陳大川的面,點清。
陳大川把錢收進懷裡,掂了掂包袱皮,忽然又停下。
「錢主任。」
「哎,您說。」錢廣財點頭哈腰。
「後院扛包那個活,」陳大川笑了笑,「一天一塊二,管一頓棒子麵。」
「您留著給正缺錢的人吧。」
他扛起空包袱,轉身出了門。
身後,唐彩鳳跟了出來,一直送到門口。
「陳大川,」她壓低聲音,「今天這事,你別往心裡去。站里就這風氣,老實貨主,十個里八個叫他們壓得抬不起頭。」
「我沒往心裡去。」陳大川把包袱捆上車,「我今天來,本來就是想看看,公家的櫃檯,到底是個什麼價。」
「現在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陳大川跨上車,「公道價在牌子上,不在人嘴裡。」
唐彩鳳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獵戶,跟她見過的所有貨主都不一樣。
「初十那檔子事,」她又說,「你真要去?」
「去。」
「那我再多嘴一句。」唐彩鳳的聲音壓得更低,「方才你進門的時候,門口那倆抽菸的閒漢,這會兒還在街對面蹲著。打你出車站,他們就跟上了。」
陳大川扶著車把,沒回頭。
街對面的牆根底下,果然貓著兩個人,一個戴氈帽,一個叼著菸捲,眼睛卻一刻沒離開他。
腥窩的人,倒比他想的還急。
「知道了。」他沖唐彩鳳點點頭,蹬上車,慢悠悠往西騎。
氈帽和菸捲果然不遠不近地綴了上來。
陳大川心裡透亮。
初十的悅來茶館還沒到,人家先把眼睛安在他身上了。
也好。
他正好想瞧瞧,這位三舅爺,到底是個什麼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