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貨不問來路,錢不問去處
初十這天,林杏兒天不亮就起來了。
她給陳大川煮了四個雞蛋,又用細針腳在他棉襖內襟上縫了個暗兜,把錢票分開裹了三層,塞進去。
「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回來。」她低著頭穿針,「咱家現在的日子,夠吃了。」
「我知道。」陳大川把雞蛋揣好,「晌午前准回來。」
他沒跟她說悅來茶館,也沒說三舅爺。說了,她這一宿就別想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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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西街,悅來茶館。
門臉不大,兩間門臉房,八仙桌上坐滿了喝茶砸六九的老茶客。陳大川一進門,跑堂的就把他往樓上讓。
「三爺候著您呢,樓上雅座。」
樓上就一張桌。
臨街的窗戶糊著新紗,樓下街上的動靜一覽無餘。這個位置是特意挑的,誰來誰走,都逃不過桌後頭那雙眼睛。
桌後頭坐著個五十來歲的胖子,綢面棉襖,拇指粗的金戒指,手裡一對核桃盤得滴溜圓,見人先笑,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這就是三舅爺。
他身後立著兩個壯漢,胳膊比陳大川大腿粗,往那兒一杵,半面牆都黑了。
「哎呦,陳老弟!」三舅爺不等他坐穩就起了身,親手斟茶,「可把你盼來了。坐坐坐,嘗嘗,明前的毛尖,縣太爺都喝不上這個。」
陳大川坐下,沒碰茶。
「三爺認識我?」
「瞧你說的。」三舅爺把核桃往桌上一放,「靠山村陳大川,兩個月前分家淨身出戶,一頭野豬二百一十七塊,一頭黑瞎子熊膽賣了一千二,前兒又領了八百懸賞。勇擒歹徒的表彰會,紅旗都讓你扛回村了。」
他掰著手指頭,一件一件,說得比陳大川自己還清楚。
「老弟這半年,頂旁人三輩子。老哥我佩服。」
陳大川心裡透亮。
人家把他查了個底掉,才擺的這桌茶。
「三爺把我摸得這麼清,我就省得自我介紹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有話直說吧,我山里人,不會繞彎子。」
「痛快!」三舅爺一拍大腿,「那老哥也不繞了。聽說老弟手裡有絕戶嶺的路子,冬皮子一架接一架。公家櫃檯給你什麼價?一百二?」
「現在是一百二。」
「我給你三百。」三舅爺伸出三根手指頭,「熊膽,公家一千二,我給你三千。鹿茸,貂皮,袍子,凡是你下山的東西,一律三倍,現錢結,絕不拖欠。」
茶館裡靜了一瞬。
樓下砸六九的吆喝聲都聽得真真兒的。
「條件呢?」陳大川問。
「沒有條件。」三舅爺笑眯眯地擺手,「就一條,貨,出給我。怎麼下的山,從哪條道下的山,我不問。貨不問來路,錢不問去處,這是老哥我做生意的規矩。」
「山裡的東西,有的是。」他的聲音低下去,胖臉上的笑紋深了幾分,「有些個貨,公家的櫃檯不敢收,老哥我敢。有些個道,公家走不通,老哥我通。」
「省城的關係,縣裡的人物,老弟你只管悶頭下山,天塌下來,老哥給你頂著。」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上海牌懷表,推到桌子當中。表殼鋥亮,金鍊子繞了兩圈,擺在粗瓷茶碗邊上,意思很明白。
跟著三爺,這東西,有的是。
這話說得漂亮。
三倍價,現錢,後台硬,還不用擔風險。換了旁人,這會兒已經磕頭認大哥了。
陳大川端起那杯毛尖,聞了聞,又放下了。
「三爺,我打聽個事。」
「你說。」
「臘月里,鄰縣李老疤和馬三,貓在絕戶嶺背風的山坳里。」陳大川不緊不慢,「那倆人,您認識嗎?」
三舅爺盤核桃的手,停了半拍。
也就半拍。
「李老疤?」他眼皮一耷拉,「不熟。山里蹲著的爛人多了,老哥我收的是貨,認的是錢。」
「哦。」陳大川點點頭,「那可惜了。馬三如今在縣裡,嘴可沒閒著。他說他們那條線上的貨,都是出給山外一個收貨的,價比公家高一倍。」
「我原以為三爺就是那位收貨的。看來是我猜錯了,三爺出三倍,比他們闊氣多了。」
雅座里安靜下來。
三舅爺臉上的笑還在,可眼睛裡那兩條縫,已經不帶笑了。
他重新盤起核桃,咔啦,咔啦。
「老弟。」他慢悠悠地開口,「年輕有為是好事,可山裡頭的規矩,不是誰都摸得透的。」
「絕戶嶺那個嶺子,邪性。十年,沒了七條人命,嘖嘖。」他搖著頭,像是真心惋惜,「你猜,那七個人,是怎麼沒的?」
「有人說是狼,有人說是雪崩。」三舅爺抬起眼皮,「要老哥我說,是沒摸透規矩。」
「山裡的貨,自古就有山裡的走法。你一個人把路踩出來了,是本事。可路這個東西,」他頓了頓,「你踩得,旁人踩不得。誰踩錯了道,崴了腳,掉下崖,那都是天意。」
「靠山村巴掌大的地方。杏兒妹子帶著妞妞,出門走哪條道,趕集上哪條橋,老哥我門兒清。」
核桃咔啦一聲脆響。
「老弟,老哥我是惜才。」三舅爺又笑開了,笑得比剛才還親,「三倍價,三天之內,有效。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陳大川站了起來。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瞪眼,只是居高臨下地看了三舅爺兩秒,忽然也笑了。
「三爺,我也送你句話。」
「我這個人,打獵有個講究。套子下在哪兒,夾子支在哪兒,我心裡都有數。踩著我套子的人,我一個一個,都記著。」
「李老疤和馬三,就是例子。」
說完,他轉身下樓,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拍在柜上,連那杯毛尖的茶錢,都自己結了。
身後,雅座里傳來三舅爺淡淡的聲音。
「後生,記性好,在山裡不是好事。」
陳大川腳步沒停,出了茶館,蹬上自行車,一路出城。
春風颳在臉上,涼絲絲的。
三倍價,三天期限,山裡的規矩,還有杏兒和妞妞走哪條道都被人盯著。
上一世他到死都繞著走的東西,這一世,全湊到他跟前來了。
好得很。
他蹬著車,眼睛眯成一條線。
三天。
他倒要看看,這三天的頭一天,山里會出什麼么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