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絕戶夾


  三天的頭一天,天不亮,陳大川上山起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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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第一道山樑,他的腳步停住了。

  套子沒了。

  不是被野獸掙斷的那種沒法。鋼絲齊刷刷鉸斷,彈簧拆了,翻板劈了,連他削的樺木樁都叫人拔出來,一撅兩截,扔在獸道上。

  三十個套子,從山腳下到半山,一路起過去,一個沒剩。

  最後幾個,是被人用紅漆在樹皮上畫了叉,叉子底下掛著拆下來的彈簧,風一吹,晃晃悠悠,跟掛幡一樣。

  這是打他的臉,也是給他捎話。

  陳大川蹲下身,看雪地上的腳印。

  翻毛皮鞋,膠底,四五個人的腳力。還有一雙千層底,納的斜紋,走路外八字。

  村里人的鞋。

  陳大川的眼睛眯了起來。

  晌午前,村裡的風就變了。

  井台邊上,馬桂香一邊搖轆轤一邊拉著長音,跟一群洗菜的女人咬耳朵。

  「我早就說吧,那錢燙手!絕戶嶺的東西是那麼好動的?山神爺爺怪罪下來了。」

  「三十個套子,一夜之間,一個不剩,鋼絲都是鉸斷的。你們想想,這是人能辦出來的事?」

  「要我說,大川這是衝撞了山裡的東西嘍。咱村挨著絕戶嶺住了幾輩子,怎麼就他一個,又掙大錢又領賞的?報應,這是報應。」

  幾個女人聽得臉色發白,端起盆就走,繞道走,寧可多走半里地,也不從陳大川家門口過。

  下午,陳大川重新下套。

  套子有的是,鋼絲和彈簧他空間裡囤了一捆。他一邊下,一邊心裡記帳:翻毛皮鞋,四五個;千層底外八字,一個。

  下到黃昏,最後一個套子支在進山的岔路口。他直起腰,準備往回走,腳剛抬起來,又輕輕放下了。

  不對勁。

  前頭那片枯葉,顏色不對。

  三月的天,山陰處的雪還沒化乾淨,枯葉子底下壓著一層薄雪霜。可眼前這一片,霜是花的,像叫人哈氣哈過。

  有人動過這片地。

  陳大川退後半步,折了根樹棍,把那片枯葉一點點撥開。

  葉子底下,一道雪溝,溝上支著翻板,翻板底下,一個八寸寬的野豬夾,夾子齒上抹著黃澄澄的豬油,在暮色里泛著光。

  絕戶夾。

  夾的不是野豬,是人。踩上去,翻板一翻,二百斤的夾子咬進小腿,山路荒無人煙,等人找到,血都流幹了。

  這手藝,他在絕戶嶺的窩棚邊上見過一模一樣的。

  李老疤的手藝。

  陳大川蹲在夾子邊上,半天沒動。

  三舅爺這是把山裡的下三濫,都撒到他家門口來了。

  他沒聲張,用樹棍壓下翻板,拿石頭別住機關,彎腰去起夾子。夾子咬得死,他使了蠻力,夾子齒在他小臂上犁開一道血口子。

  起出來的夾子,足有半扇磨盤重。

  他提著夾子下山,一路想得很清楚。

  明面上,這是「山神報應」,村里人信這個,越傳越邪乎,往後他陳大川走一步,背後都是唾沫星子。

  暗地裡,這是敲打,是恫嚇,是拿他娘倆的道讓他掂量。

  兩手都夠黑。

  當晚,杏兒給他收拾胳膊上的口子,手指頭直哆嗦。

  「要不,咱不進山了。」她聲音壓得低低的,「錢夠花了。我寧可頓頓吃野菜,也不想你叫人這麼惦記。」

  趙婆子坐在炕沿上,也紅了眼圈,半天憋出一句:「川啊,要不……娘去給你請個神婆?馬桂香說,燒兩刀紙,拜一拜,興許就過去了。」

  「娘。」陳大川把胳膊上的布條緊了緊,「毀套子的是人,支夾子的是人,傳閒話的,也是人。」

  「山鬼沒要過我的命,人要。」

  「拜神不如抓人。抓到人,謠言自己就散了。」

  趙婆子張了張嘴,沒再言語。

  杏兒低著頭,把他的袖口一針一針縫好,忽然說:「那你也得答應我,往後進山,跟你五爺搭個伴。」

  陳大川看著媳婦的發頂,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早,他騎車去了公社衛生所。

  鐵夾子咬的口子,深,鏽夾子,按規矩得打破傷風針。

  值班的是沈青禾。

  她給傷口消毒,紗布繞到第二圈,忽然停下手,盯著那道口子看。

  「陳大川,這不是叫石頭劃的。」她抬起眼,「齒痕,兩道對兩道。這是叫鐵夾子夾的。」

  「山里夾子多。」

  「禍害人的絕戶夾,和套野獸的夾,我分得清。」沈青禾的聲音沉下來,「去年冬天,鄰村有個獵戶,進山再沒出來。開春找到人的時候,一條小腿夾得只剩骨頭,人早凍硬了。他家裡人把他抬到我們衛生所,那傷口,跟你這口子,一個模子。」

  陳大川沒說話。

  「這種夾子,支的位置都是人走的獸道。」沈青禾把繃帶打了個結,盯著他,「夾野獸的人,不會把夾子支在自己下山的道兒上。」

  「有人要壞你。」

  屋裡靜了幾秒。

  「沈醫生,」陳大川忽然開口,「往後這些天,衛生所要是有靠山村的人來,多留個心。」

  沈青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臉色微變:「你家裡人……」

  「沒事。」陳大川站起身,「我這個人,記性好。」

  從衛生所出來,日頭偏西。

  他蹬著車往村里趕,六十里路,他蹬得飛快。車輪碾著化凍的土路,他心裡那桿秤,一頭的砝碼越加越沉。

  翻毛皮鞋,千層底外八字,絕戶夾,井台上的謠言。

  樁樁件件,都是衝著他來的。

  沖他來的,他接著。可馬桂香那句「報應」在村里傳得越響,杏兒和妞妞出門,背後戳脊梁骨的閒話就越多。

  他得在十三之前,把這事掰扯明白。

  到家天剛擦黑。

  院門口,站著五爺,菸袋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滅,老頭兒的臉色比暮色還沉。

  「大川。」五爺壓著嗓子,「我的套子線,也叫人起了。十二個,一個沒剩。」

  「還有。」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更低,「昨兒後半夜,我起夜,瞅見你家草棚後頭,蹲著個人。」

  「今兒晌午,村里來了個貨郎,挑著擔子,針頭線腦都賣。可我在村口瞅見他跟人打聽……」

  五爺的菸袋鍋停了停。

  「他問,陳大川家那個閨女,今年幾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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