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火油味兒
當天夜裡，陳大川把杏兒和妞妞送到了趙婆子那兒。
「娘，你插好門，誰來也別開。」他站在門外，「天亮我來接。」
趙婆子看兒子臉色，沒多問，攥著門框點了點頭。
回到草棚，五爺已經在院裡等著了，老土銃挎在肩上，腰間還別著兩把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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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你說有人要來，真會來？」
「會來。」陳大川把三條細鋼絲繩埋在草棚三面的雪泥里，一頭拴在窗框上，調成絆腳的活扣，「毀套子沒嚇住我，支夾子沒夾著我，下一步，就該來點狠的了。」
「他們忌憚的，是我存在家裡的東西。燒一把火，什麼都乾淨了。」
五爺把菸袋鍋往鞋底一磕：「成，爺今晚不睡了。」
後半夜，月亮鑽進雲里，村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兩條人影順著牆根，一前一後摸了進來。
前頭那個挑著副小擔子，腳步輕，是白天那個貨郎。後頭那個五大三粗，懷裡抱著個鼓鼓的帆布包，一走路，包里咣當響。
兩個人在草棚對面蹲下，壓低了嗓子。
「就是這家。」貨郎的聲音，「東西都在西屋，皮子錢票子，都歸攏在那兒。」
「三爺說了，燒乾淨就走，別傷……」
「傷什麼傷。」黑大漢打斷他，聲音更低，可夜太靜了，一字不落都飄進了草棚里，「那個崽子要是哭出來，一塊兒抱走。三爺原話，嚇死他爹。」
五爺在窗根底下，握銃的手背上青筋都起來了。
陳大川按住他的胳膊，搖了搖頭。
再等等。等他們進套。
黑大漢擰開帆布包，拎出一個鐵皮煤油瓶，剛要起身往柴垛那邊摸，腳下忽然一緊。
細鋼絲繩嘩啦一聲收緊，絆住腳踝，他人往前撲，煤油罐脫手，砸在凍地上，火苗子騰地就竄了起來。
「有埋伏！」貨郎掉頭就跑。
他剛跑出兩步，一條黑影從草棚頂上翻下來，正落在前頭。
陳大川。
貨郎嚇得魂飛魄散，擔子都扔了，撲通跪在地上：「好漢饒命！我就是個帶路的！」
另一頭，黑大漢拍滅了身上的火苗，從腰裡拽出攮子，紅著眼撲過來。
「找死！」
陳大川側身讓過刀鋒，反手扣腕，順勢一帶。黑大漢兩百來斤的身子收不住，一頭栽進雪泥里，還沒爬起來，後脖頸就叫一隻腳踩住了，攮子也到了別人手裡。
從起火到倒地，不到十個呼吸。
五爺端著銃從暗影里走出來，看了陳大川半天。
「小子，你這身手，真他娘邪性。」
「五爺，綁人。」
兩個人，四股繩，捆在草棚門口的棗樹上。
火早滅了，就燒了半垛引火柴。村里卻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膽大的村民披著衣裳往這邊跑，人越圍越多。
陳大川搬了塊石頭，坐在兩個俘虜面前。
「誰派你們來的？」
黑大漢把臉一扭，不吭聲，一臉的橫肉直哆嗦。
貨郎跪在地上，篩糠一樣：「是，是三爺的人……不，是三爺手下的馬管事，給我們一人二十塊，讓我們把這家存的山貨燒乾淨，再給那戶人家捎句話……」
「捎什麼話？」
「說……說絕戶嶺的水深，讓他識相點，十三之前，去悅來茶館回話。」
圍觀的人群嗡的一聲。
山神報應，原來是人為的！
馬桂香也在人堆里，臉一陣白一陣紅，往人背後縮。
陳大川盯著貨郎，不緊不慢地又問了句。
「頭一天夜裡，我的套子，我的夾子，也是你們？」
「是，是我們……可不敢全賴我們！」貨郎急了，「這村裡的道，是您村里人給我們指的！您家的門朝哪邊開，西屋存著東西，孩子睡哪屋，都是那人說的！」
「哪個人？」
貨郎伸出手，哆哆嗦嗦往人堆里指。
「就，就是他……外八字，穿千層底，欠著我們三爺賭場上二十塊錢，拿消息抵的帳……」
人群呼啦一下閃開一條道。
道的盡頭，站著陳大江。
他披著小褂，趿拉著鞋，本來也是來看熱鬧的，此刻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了。
「不，不是我……」他往後退，「他血口噴人！」
陳大川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雙鞋，扔在他面前。
千層底，納的斜紋，左腳的底幫上，還沾著山裡的黃泥。
「大哥。」陳大川的聲音很平，「前天夜裡，你也在山上吧。」
陳大江腿一軟，一屁股坐進了雪泥里。
馬桂香嗷的一聲衝出來，不是沖陳大川，是沖她男人，劈頭蓋臉地撓。
「陳大江！你個殺千刀的！你把咱們家的臉丟盡了啊！」
兩口子滾成一團，哭嚎的，罵街的，看熱鬧的，村里亂成一鍋粥。
趙婆子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拄著門框，看著大兒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話沒說出來，眼淚一對一對往下掉。
給她養老的大兒子，領著外人，燒她小兒子的家。
這世道。
杏兒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在了人群後頭，懷裡抱著妞妞。她沒往前擠，只是遠遠看著自家男人，抱著孩子的手，一點一點收緊。
妞妞揉著眼睛問：「娘，大伯為啥坐地上？」
杏兒把孩子的臉按進自己懷裡：「妞妞乖，不看。」
五爺端著銃，朗聲壓過滿場的嘈雜。
「都看見了？什麼山神報應！是有人花錢買咱們的命根子！今晚上要不是大川警醒，這把火就燒到全村人眼皮子底下了！」
「往後誰再嚼大川的舌頭，先問問我這杆銃！」
人群里，再沒人吭一聲。
先前繞道走的那些媳婦婆子，此刻看著陳大川的眼神，都變了。
陳大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天一亮，綁了人，送派出所。」
棗樹上，黑大漢忽然笑了，笑得陰惻惻的。
「送派出所？好啊。陳大川，三爺讓我再捎一句。」
「十三，悅來茶館，他的話還作數。三倍價，照舊。」
「你敢送我們進去，出來那天，三爺親自去靠山村接你。」
滿場剛靜下去的人群，又是一陣倒吸涼氣。
陳大川走到棗樹跟前，蹲下身，跟黑大漢平視。
「回去告訴三舅爺。」
「十三我准到。」
「讓他備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