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千九百六,置辦冬圍行頭
冬圍要置辦行頭,這是隊裡立起來之後最大的一筆開銷。
單子是大川開的,列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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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大氅十四件,進冬場的人手一件,頂風抗雪。氈靴二十雙,駝絨的。爬犁兩掛,出山拉貨用。鋼絲繩五十斤,冬套換線。
備料糧,白面三百斤,豆餅兩百斤,鹽肉五十斤。外加上零零碎碎的,凍傷膏,火鐮,馬燈罩。
杏兒把單子從頭到尾核了一遍,撥算盤。
「攏共一千九百六,近兩千。」
大川點頭:「花。行頭是人命的本錢,這上頭省一個子兒,山裡頭就要拿命填。」
行頭買回來那天,隊裡的窩棚堆得冒尖。後生們挨個試穿皮大氅,翻毛的,往身上一裹,一個個都成了熊瞎子。
栓子穿著大氅捨不得脫,繞著場院走了三圈。
「川哥,我長這麼大,頭一回穿這麼厚的衣裳。」
「別光顧著美。」大川說,「明兒起,都上西架嶺練走雪。大氅是給你保命的,不是給你顯擺的。」
「咋練?」虎子問。
「背上五十斤,走雪梁,日落前回來。」大川說,「頭三天,先練腿上勁。第四天起,加手上活,零下二三十度,裸手走套,手不能僵。第五天起,練夜裡。夜裡的山跟白天的山是兩座山,練不出來,進老白嶺就是去送命。」
十四個人,沒有一個打怵的。
第二天,天沒亮,西架嶺的雪樑上就多了一串人影。村里人起來掃雪,看見那串人影排著隊往樑上爬,都站住看。
於老三叼著菸袋,跟身邊的人感慨。
「瞧瞧人家這隊。一樣是掙錢的隊,人家這是拿命把章程餵出來的。」
「大川帶的隊,能差嗎?」
練到第五天,出了件事。
一個叫小滿的後生,夜裡練走套,半道踩空了一處雪窩子,整個人陷進去半截。同行的兩個人慌了神,一個要拽,一個要跑回去叫人。
後頭趕上的栓子,照著隊裡的章程,先把人按住,拿繩子拴腰,再從側坡把人刨了出來。
小滿凍得嘴唇發紫,人沒事。
大川趕到的時候,先看了看人,又看了看那處雪窩子,末了說了句。
「刨得好。可你們仨都得記住今兒這一下。章程第三條,套子留記號,人也得留記號。夜裡練走,前後隔三丈,一人陷了,後頭的看得見。今兒要是沒人瞧見,這條命就懸了。」
三個人紅著臉認了。
隊裡的章程,又緊了一分。
帳面上的事,杏兒那頭也有了落點。
分紅之後,又置辦行頭,現錢回落到兩萬二。
杏兒把這個數落出來的時候,還特意在帳本上畫了一道線。線上頭,是蓋青磚房之前的進項。線下頭,是隊裡立起來之後的進項。兩道線一比,線底下短短几個月,比線上頭一整年都厚。
「大川,這帳本,越翻越不敢翻。」她把帳本合上,「每翻一回,我就得想一回,去年這時候咱家那個草棚。」
夜裡對帳,杏兒記著記著,忽然一陣噁心,捂著嘴乾嘔了兩聲。
大川趕緊給她倒了熱水。
「咋了。著涼了吧。」
「沒事。」杏兒緩了緩,笑了笑,「許是晚上那口酸菜吃急了。」
她把水喝了,又低頭記帳,記得跟往常一樣清楚。
大川看了她兩眼,沒言語。他心裡有數,兩個月了,害喜的時候到了。可這會兒隊裡馬上要進老白嶺,她瞞著,是不想讓他分心。
夜裡睡下,杏兒背對著他,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大川,咱娘要是知道了,該多歡喜。」
「先不告訴她。」大川說,「等過了臘月,穩當了再說。娘上了歲數,經不得一驚一乍的。」
「嗯。」杏兒應了一聲,往他這邊靠了靠,「你也一樣。老白嶺我聽栓子漏了一嘴,兇險。你要答應我,進嶺以後,天大的貨,也不許拿命去換。」
「我答應你。」大川把她往懷裡攬了攬,「我這輩子,命比貨金貴。貨沒了再掙,命沒了,你們娘仨靠誰。」
黑暗裡靜了一會兒。
杏兒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這還像句當爹的話。」
他也不點破,起身給她把窗戶掩了掩。
「夜裡涼,記完帳早點睡。」
第二天,唐彩鳳騎車進了村,車後架上綁著兩個大木箱。
「公家的東西。」她把木箱抬進屋,打開,是軍用的棉大衣,黃咔嘰布面,棉花絮得厚厚的,「收購點支援冬圍隊的。縣社批的條子,我親自領來的。」
「唐同志,這可是解了圍。」大川把大衣拿起來看了看,做工紮實,「山里零下三四十度,就缺這個。」
「你謝不著我。」唐彩鳳笑了笑,「要謝,謝縣社。縣社說了,靠山村收購點是全地區的試點,試點單位的冬圍隊,公家不能看著不管。」
她臨走,又回頭補了一句。
「川兄弟,大單的事,我聽馬老闆漏了一嘴。臘月二十交貨,不鬆快。你跟隊裡的後生們說,別鬆勁,公家看著你們呢。」
大川送她到村口。雪粒子又開始下了,唐彩鳳裹緊了頭巾,騎上車,又回頭說了一句。
「杏兒這些日子,臉色不大好。讓她多歇著,帳上的事,不急在這一時。」
大川心裡一動,隨即笑了笑。
「她那人,閒不住。我替她謝你。」
唐彩鳳點點頭,蹬上車,鈴鐺聲一路響出了村。
大川站在村口,望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心裡給這個女人又記了一筆。公事公辦,分寸又拿捏得恰到好處,這樣的人,值得長久處。
回到隊裡,他把兩箱棉大衣當眾開箱,按人頭分了。公家的東西,分也分在明處,誰領了,誰按個手印。
十四件大氅,加上兩箱棉大衣,冬圍的穿戴,齊了。
當天夜裡,輪到虎子巡山。
他提著馬燈走到西架嶺嶺根,忽然發現不對。
前天大川帶著他埋的路標,一塊石頭三道槓的記號,是往老白嶺引路的頭一個路口。如今那石頭還在,石頭上的三道槓,叫人拿刀颳了。
颳得乾乾淨淨,一點白茬都沒留。
虎子站在雪地里,馬燈舉得高高的,後背一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