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王把頭拔記號,對圍立字據
記號叫人拔了,這事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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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大川領著栓子虎子,順著路口的雪地尋出去。
出門前,他把那副爺爺傳下來的獵刀也帶上了。不是去動手,是去會人。山里會人,刀在腰上,禮在心裡。
雪地上腳印雜亂,起碼七八個人,膠皮烏拉,踩得結結實實。腳印往東南去,走出七八里,進了一片柞樹林,林子裡,扎著三座窩棚。
窩棚前頭,一堆人正圍著火堆烤火,手裡的傢伙明晃晃的,銃,套子,獸夾。
栓子的手按在了腰上。
大川輕輕把他的手按下,搖了搖頭。
「記住,今兒是來會人的,不是來會傢伙的。誰先把傢伙亮出來,誰就先輸了一分。」
為首一個,四十來歲,紫紅臉膛,一圈絡腮鬍子,敞著懷,露出裡頭油亮的羊皮襖。他看見大川三個人,也不起身,咧嘴一笑。
「來了。我等你們半天了。」
「王把頭。」大川站定了,「柳樹屯的王把頭。」
「認得我就好說話。」王把頭往火堆上丟了根柴,「後生,靠山村的路標,是我讓人拔的。你要問罪,沖我來。」
「我不問罪。」大川說,「我問規矩。山里拔人家的記號,是砸飯碗的勾當。王把頭是懂規矩的人,不會不懂這個。」
「懂。」王把頭站起身,個子比大川高半頭,「可我手下的二十幾號人,也要吃飯。老白嶺的冬場,你們靠山村吃得,我柳樹屯就吃不得。」
「老白嶺不是誰家的。」大川說,「誰都吃得。可吃也有個吃法。」
「哦。」王把頭眼睛一眯,「那你說說,該咋吃。」
「冬場就兩處,西窪子鹿群,東窪子野豬。」大川不疾不徐,「兩撥人要是一鍋攪馬勺,鹿群一炸營,竄進林子深處,誰都吃不著。到了,兩家白忙一冬,還得搭上幾條人命。」
王把頭不言語了,盯著他看了半晌。
「後生,你懂行。」他重新坐回火堆邊上,「那依你,該咋分。」
「擺山規,對圍。」大川說,「三局兩勝。贏的,吃正場。輸的,拾外圍的湯。誰也不傷誰的人,誰也不壞誰的道,山看著,大傢伙作證。」
火堆邊上,柳樹屯的獵戶們都圍了過來,交頭接耳。
王把頭的大手在膝蓋上拍了拍,忽然笑了。
「對圍。好多年沒聽人提這兩個字了。後生,你知道對圍是啥意思。輸的人,拾外圍湯,那一冬就等於白干。」
「知道。」
「那你還敢擺。」
「因為不按這個來,咱兩家都得白干。」大川迎著那道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王把頭,你拔我記號,是想逼我先動手。我不上這個當。山裡的事,山里了,按山裡的規矩了。對圍,是最不虧人的章程。」
王把頭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後生。二十五六歲,穿著翻毛皮大氅,站在雪地里,腰杆筆直,眼神跟老林子似的,深,靜。
「你叫陳大川。」
「是。」
「開春就聽說靠山村出了個人物,半年掙了萬元戶。」王把頭點點頭,「今日一見,名不虛傳。成,對圍就依你。三局兩勝,立字為據,雙方各找見證。」
字據當場立了。兩張紅紙,各寫各的,寫完對換,按手印。
按完手印,大川把字據折好,收進懷裡,忽然又說了一句。
「王把頭,字據之外,我再添一條口頭的。」
「你說。」
「對圍三局,輸的那家,拾外圍湯,這沒得說。可有一條,不管是輸是贏,兩家的獸夾,冬圍期間都得封起來。」
王把頭眉頭一挑。
「封獸夾。」
「老白嶺的冬場三十年沒人驚過,裡頭的獸群是全東北數得著的。」大川說,「獸夾這個東西,不長眼。圍獵用的是套子和圍趕,獸夾一上,帶崽的帶崽,帶傷的帶傷,明年這冬場就廢了。你我爭的是一冬的飯,不能砸了一輩子的鍋。」
窩棚前頭靜了半晌。
王把頭扭頭看老炮。老炮吧嗒著旱菸,慢慢點了點頭。
「後生說得在理。」老炮開口了,嗓音沙啞,「獵戶的本分,是吃山養山。夾子封了,山規矩。」
「成。」王把頭一拍大腿,「獸夾封了,兩邊都封,誰破了封,字據作廢,山里除名。」
「頭一局,比啥?」王把頭問。
「單兵圍獵。」大川說,「各出一人,進冬場一夜,以起貨論高下。人數傢伙都不限,就一條,不許動槍驚了整群的獸。」
「成。」王把頭扭頭沖人堆里喊,「老炮,你上。」
一個乾瘦老頭從人群後頭走出來,五六十歲,背微微駝著,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沖大川拱了拱手,沒言語。
「我們這邊,我自己上。」大川說。
栓子在旁邊急了,扯他的袖子。
「川哥。」
大川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
王把頭眯起眼。
「後生,對圍的單兵局,講究的是老手。你自己上。」
「我自己的隊,我自己挑的頭。」大川說,「章程我立的,頭一刀也該我挨。」
王把頭眯起眼,上上下下又把他打量了一遍。
「後生,你可想清楚。老炮年輕的時候,一人一夜起過一頭三百斤的活野豬。你跟他比單兵,輸的不光是臉面。」
「輸不輸,一夜之後見。」大川說,「贏不贏,也是一夜之後見。現在把話說滿,到時候臉疼。」
王把頭哈哈大笑,笑聲在林子裡嗡嗡地滾。
「有種!」王把頭一拍大腿,「對圍的日子,三天後,西窪子外頭老松崗子上見。」
他把大川送到林子邊上,臨分手,忽然又說了一句。
「小娃娃,山上有山上的輩分。你掙的錢是你的,輩分是輩分的。對圍要是輸了,往後見了老白嶺,繞著走。」
大川回頭看了他一眼。
「王把頭,輩分是打出來的,不是排出來的。三天後見真章。」
走出柞樹林,栓子才長出一口氣。
「川哥,那個老炮,瞅著就不是善茬。」
「善茬不善茬,比過才知道。」大川踩著雪往前走,「你倆記住,這三天的冬訓,加量。對圍頭一局我自己上,可你們是我的後手。我要是折在嶺里,你們得把我抬回來,貨,也得給我抬回來。」
「呸呸呸!」虎子急了,「川哥,大過年的,別說這不吉利的。」
「山里人不忌這個。」大川笑了笑,「實話才壓得住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