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鷂子嶺
老嫗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抬手扶了扶老花鏡，看向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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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
身後，青年給紙人著妝的動作也停了。
他抬起頭，眼睛死死釘在江北臉上。
「婆婆。」
青年聲音很輕。
「他不買壽衣。」
「他想要咱倆的命！」
老嫗一改剛才的佝僂，緩緩把腰挺得筆直。
「稀罕事，這麼晚上門給咱收屍，你也真會挑日子。」
話音落下，只聽身後「砰」得一聲，玻璃門重重閉合。
門楣那串鈴鐺嘩啦啦地搖。
聲音悽厲，直貫耳膜！
這時，江北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電光石火間，一把扼住了老嫗的脖子。
老嫗顯然還沒反應過來，直接就被提離了地面。
兩條腿開始瘋狂蹬踹。
江北對此置若罔聞，自顧彎腰掄臂，狠狠將老嫗摜向牆壁！
「砰——！」
伴隨著一聲巨響，老嫗的後背重重撞在牆面上，整個人好像嵌進去了一樣，軀幹骨骼盡碎！
連帶著天花板上的灰也在簌簌往下落。
老嫗眼裡的光芒逐漸渙散，腦袋也軟趴趴地歪到了一邊。
然而詭異的是——
牆上沒有濺出半滴血。
江北手裡的屍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
首先是臉，一點一點塌了下去。
隨後鼻樑也陷了進去，再是兩邊腮幫……
最後，整個身子跟融化了一樣，消失不見。
空了。
只剩下一件壽衣掛在江北手上。
嘩啦。
風吹書翻頁的聲音響起！
青年手裡的紙人突然活了過來！
或者說，是青年變成了紙人！
呼得一下撲向江北！
張開兩條刀刃似的手臂，朝著江北兜頭罩下。
江北側了側身，輕描淡寫攥住一條臂膀，把它整個翻轉過來，重重摜在門玻璃上。
啪。
整塊玻璃都跟著顫了一下。
江北順勢遞出一掌，紙人本就脆弱的腦袋直接被拍扁。
這時，地上那件空壽衣忽然立起來了。
兩條袖子自動抬起，倏地從地面掠過，飛快地纏向江北腳踝。
江北覺得晦氣，主動往後撤了半步。
趁這個間隙，那具紙人奮力掙離了江北的束縛，踉蹌著倒滑出好遠，站定之後，碎裂的面頰重新開始拼湊。
連那兩團胭脂都嚴絲合縫地回了原位。
重新拼好的紙臉上，那兩抹胭脂紅咧得更開了。
孟舒晚幾乎被這一幕嚇癱在地。
她死死抓住江北的衣角，語氣慌張，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陰鬼。」
江北盯著重新站起的紙人，淡淡道，
「人以身飼鬼，叫陰人。」
「人死了以後，鬼占了這具身子，就是陰鬼。」
「這老的少的早就死了。」
「是被人拿身子養出來的鬼。」
說完，江北不再跟她多解釋，緩緩閉上了眼。
再睜開。
他的瞳仁變了。
眼白還是眼白，可瞳孔中央浮起一層翳。
那翳不是黑的。
是從里往外透著暗紅。
像一塊燒透的炭，上頭蒙了灰。
他抬起右手。
拇指與中指，輕輕一錯。
啪。
一簇火苗，在指尖騰起。
然後屈指一彈。
那團明亮熾熱的火，無聲無息沒入了地上的壽衣，也撞進了紙人的腦袋。
起初，什麼都沒發生。
緊接著——
那件空蕩蕩的壽衣，從裡頭亮起了火紅的光。
靛藍的面子被照得幾乎透明。
甚至能清晰地看見裡面的縫線，正在一縷一縷地捲曲。
紙人也是。
它抬起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胳膊從內而外發著光。
「啊！！」
兩聲悽厲的慘叫，憑空在屋裡炸開。
先是火苗從裡面竄了出來。
緊接著，兩道身影渾身驟然火焰升騰！
它們拼命想要撲滅身上的火，開始瘋狂扑打。
可那火焰卻如同附骨之疽，仿佛長在了它們身上一樣。
越掙扎，燒得越旺。
孟舒晚甚至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熱浪，灼得她臉頰發疼！
她下意識偏過頭，閉緊了眼。
可詭異的是——
周圍滿屋的紙錢、紙人、花圈，竟然沒有捲起絲毫火星！
熊熊燃燒的兩隻鬼，被灼燒得那樣猛烈，偏偏這屋裡的一切全都相安無事！
一切如常。
不知過了多久。
慘叫聲越來越弱，越來越細。
最後化作兩縷青煙，徹底消散在了空氣里。
地上只剩兩小堆白得發灰的餘燼。
只是明明已經塵埃落定，店裡的陰氣卻遲遲沒有散去。
反而愈發地濃郁。
江北皺了皺眉，循著陰氣的源頭繞過櫃檯，一腳踹開了靠牆的沉重木架。
「轟。」
木架倒地，揚起一片香灰。
木架後頭那面牆上，一道幾乎與牆紙融為一體的暗門露了出來。
江北扣住門縫，用力一扯。
吱——呀——
一聲長長的哀鳴，房門開啟。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怪味撲了過來。
孟舒晚「嘔」地一聲，捂著嘴蹲了下去。
江北側過身，擋在她前頭。
暗門後頭是一段向下的石階。
濃郁的滲人陰氣正是從底下漫上來的。
江北讓孟舒晚貼在門邊，自己摸黑沿階而下。
樓梯盡頭是一座面積驚人的地下作坊。
十幾盞慘白的白熾燈吊在半空。
有的亮著。
有的忽明忽暗，滋滋作響。
燈光底下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紙人。
有的只糊了個骨架，還露著一根根竹篾。
有的連皮膚上的紋理、毛孔都做了出來。
眼角的細紋，唇上的干皮，幾乎要跟活人一模一樣！
孟舒晚只看了一眼，胃裡就開始翻江倒海。
那哪是什麼紙人，分明就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作坊的正中央，停放著十幾口棺材。
江北走過去，低頭看了看。
棺材裡，躺著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
臉色紅潤，五官鮮活，連手腕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見。
江北伸手在那張臉上按了一下。
男人的皮膚立刻乾癟凹陷了下去。
也是紙人。
江北又掀開了幾口棺材的蓋。
全都是清一色的仿真紙人。
每一具紙人的腳踝上，都掛著一張白色的小標籤。
上面用硃砂一筆一划寫著三樣東西。
姓名。
年齡。
生辰八字。
江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一簇明亮的火苗再度升起。
正準備把這裡燒個精光，可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目光忽然定住，落在了作坊最深處兩口並排的棺材上。
他走過去，低頭一瞧
左邊那口棺材裡同樣躺著個紙人，赫然畫著一張他熟知的臉。
眉眼。
鼻樑。
唇角。
分毫不差！
那是……唐歆禾！
江北猛地轉頭看向右邊。
右邊這具紙人還沒畫上五官。
一張光白的紙臉空空蕩蕩。
可在它的胸口，幾根鏽跡斑斑的棺材釘死死釘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
安然！
兩具紙人的腳邊，壓著同一張製作單。
江北彎腰，撿了起來。
紙上潦草地寫了兩行字。
後天。
鷂子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