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窗後有人!


  第九十八章窗後

  孟舒晚的身子,在他懷裡僵了一下。

  江北這句話,說得又低又沉。

  沒有笑。

  沒有痞氣。

  一個字,都不是平時那個吊兒郎當的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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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印象里,這個男人天塌下來都敢先吹兩句口哨。

  還從來沒見過他為一件事,認真到這份上。

  那點沒散乾淨的困意,"唰"一下,全沒了。

  她這才有功夫察覺別的。

  自己正被人摟在懷裡。

  一條胳膊橫在她腰後。

  而她的兩隻手,不知什麼時候,環到了江北的腰上。

  臉還貼著他的胸口。

  頭髮糊了他一襟。

  溫的。

  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隔著濕衣服傳過來。

  孟舒晚臉上"騰"地紅了。

  也就紅了那麼一瞬。

  下一秒,神色已經恢復了。

  她鬆開手,若無其事地坐起身,順手把頭髮撩到耳後。

  "出什麼事了?"

  嗓子啞得不像話。

  她清了清喉嚨,又往下說,聲音壓得很低。

  "是剛才那個女孩子的……"

  話說到一半。

  她偏過頭,試探性地朝窗外瞥了一眼。

  就在這時。

  "咔嚓——!!"

  閃電劃破雲層。

  天地驟然白亮。

  亮得像有人把整個世界的燈,一把全摁開了。

  緊接著。

  "轟隆隆——隆……"

  一聲沉悶深遠的雷,在半空炸開。

  不是炸。

  是碾。

  從屋頂的瓦上一路碾過去,碾得整間屋子都在發顫。

  孟舒晚整個人倏地一抖。

  她也看見了窗外那道身影。

  還在那兒。

  離窗戶,不過三米。

  白亮的那一瞬,看得清清楚楚。

  站著。

  兩隻胳膊垂在身側。

  臉朝著屋裡。

  不是貼。

  是站。

  規規矩矩地站。

  像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屋裡有人,肯抬頭朝他看一眼。

  孟舒晚的呼吸卡在了嗓子裡。

  一個念頭,順著脊背一寸一寸往上爬。

  能被她看見——

  說明不是詭煞。

  詭煞不入凡眼。

  凡人要是能看見它,那雙眼睛也就廢了。

  而江北之前說過,不是陰鬼。

  陰鬼畏光。

  陰鬼懼雷。

  陰鬼聽見一聲炸雷,得往牆縫裡、往棺材底、往所有見不著天的地方縮。

  可窗外這個東西。

  頂著雷雨。

  站在明處。

  站在閃電底下。

  等她自己抬頭。

  那還會是什麼?!

  來不及多想。

  江北已經扶著她的胳膊,把她整個人站穩。

  然後先一步,閃身到了牆邊。

  "啪。"

  一聲。

  整個房間陷進徹底的黑暗。

  窗簾沒拉。

  外面的閃電一道接著一道往裡灌。

  一明。

  一暗。

  明的時候,能看見彼此的輪廓。

  暗的時候,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穿鞋!"

  江北的聲音從黑暗裡貼過來。

  一隻手已經緊緊攥住了她的手。

  掌心干、熱、粗。

  握得極緊,緊得指節發疼。

  那不是牽。

  那是怕丟。

  孟舒晚摸黑蹲下身。

  手抖得不聽使喚。

  第一隻鞋的帶子,扯了三次才扯開。

  第二隻,腳在鞋口上蹭了兩下才套進去。

  "吱呀。"

  江北已經拉開了門。

  風雨聲"轟"地灌進來,比在屋裡聽著響了十倍。

  雨水斜著撲到臉上,涼得刺骨。

  外面的雨,早就不是"下"了。

  是天上那條河,整個倒了下來。

  閃電一亮,能看見雨絲是橫著飛的。

  院子、街道、遠處那一排一排的黑紅門,全都泡在白光與黑暗來回的抽搐里。

  孟舒晚死死抓著江北的手腕。

  "真的……現在走嗎?"

  風聲太大,連她自己都聽不清自己說了什麼。

  江北回頭。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

  只看見他點了一下頭。

  "嗯!"

  就一個字。

  沒有計劃。

  沒有方向。

  沒有一句"跟著我"。

  可孟舒晚那顆心,反倒在這一聲"嗯"里,落了半寸。

  兩人一前一後,推開門,衝進了雨幕!

  雨點子砸在臉上,像有人捏著一把細碎的石子,劈頭蓋臉地扔。

  頭髮一秒鐘就透透了。

  衣服貼在身上,涼得直往下墜。

  江北拽著她從大院裡衝出來,一腳踩進街上的積水,拐上村路。

  厚實的瀝青路面全漫了水。

  一腳下去,水花能漫過腳踝。

  滑。

  踢踢踏踏。

  跑起來,分不清是腳步聲還是水響。

  孟舒晚跑不穩。

  跑急了,肩膀一高一低,整個人像只被雨淋透的鶴。

  江北乾脆把她往身邊一帶,攥得更緊。

  就這樣跑。

  一條街。

  又一條街。

  村子裡安靜得可怕。

  暴雨砸了一世界的水聲,可除了水聲,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翻身。

  沒有狗叫。

  沒有一盞燈。

  兩側那一幢接一幢的白牆紅門,門關著,窗黑著。

  一扇,一扇,從他們身邊往後退。

  孟舒晚一邊跑一邊不敢看。

  越是不敢看,眼睛越是自己飄過去。

  她甚至開始琢磨一件沒道理的事。

  這雨下成這樣,那個站在窗外的東西,怎麼還不走?

  他是來避雨的?

  還是——

  就是衝著這雨來的?

  就在這時。

  "轟——咔!!!"

  又是一道閃電劈開夜空。

  這一道比方才那道更要命。

  它不是從上往下劈的。

  它是橫著過去的。

  整條天被撕開一道慘白的口子,從村東頭,一直裂到村西頭。

  剎那間。

  整條街,亮如白晝。

  孟舒晚的目光,本能地掃過兩側的房間。

  然後。

  她整個人猛地釘在了原地。

  江北往前拖了兩步,才發覺拉不動。

  孟舒晚看見了。

  她這輩子見過鬼。

  見過縫進生魂的紙人。

  見過暴雨里貼著車窗沖她笑的村長。

  見過屋頂上手腳並用往上爬的東西。

  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什麼叫怕了。

  不是。

  她現在看見的,才是。

  兩側那一排一排的屋子。

  那些漆黑的、緊閉的、她連多看一眼都不敢的窗。

  此刻,全被閃電照亮了。

  每一扇玻璃窗後面。

  都站著一個。

  筆挺。

  雙手貼褲縫。

  腳尖朝著窗外。

  一動不動。

  不歪頭。

  不咧嘴。

  不笑。

  就那麼站著。

  像列隊。

  像等著點名。

  像有人早早把位子,一家一扇,替他們擺好了。

  一張臉。

  兩張臉。

  三張。

  四張。

  一條街,望不到頭的窗。

  每一扇後頭,一張。

  全是那張臉。

  全是村長的臉。

  閃電滅了。

  黑暗"啪"地又扣回來。

  什麼都看不見了。

  可孟舒晚眼珠子裡,那一片白茫茫的窗,還燒在後面。

  一層。

  一層。

  褪不下去。

  她的牙開始打架,咯咯地響。

  腿肚子抽著筋,一軟,半個人往下墜。

  江北一把撈住她。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抖得像一張被水泡透的紙。

  她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出不來。

  江北仰起臉。

  雨水順著他的眉毛往下淌,流進眼睛裡,他也不眨。

  他就那麼眯著眼,望著那條重新黑下去的街。

  望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比哭還難看。

  "塌方。"

  "路沖壞了。"

  "最快也得等到明天嘍。"

  他把這三句話,一句一句重複了一遍。

  聲音平靜得嚇人。

  孟舒晚忽然懂了。

  懂了村長那句"那怕是不行哦"。

  懂了那張嶄新到沒有人住過的床。

  懂了為什麼全村上下,獨獨那一隻暖瓶,水是燙的。

  那根本不是在勸她別上山。

  那是在告訴他們——

  今晚,誰也別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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