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此生不會再有子嗣
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從外面進來。
「老夫人,相爺過來給您請安了。」
老夫人嘖了一聲,瞥了一眼還在地上跪著的銜柳,嘴上不悅道:「你瞧瞧,還說你不是個狐媚手段的!綏兒都好幾日未曾來請安,今日我喊了你來問話,怎麼立刻就來了?」
嘴上這麼說,老夫人面上都是不遮擋的喜悅,站起來往外看了好幾眼,扯了扯衣裙的褶皺,眼裡儘是期盼。
「快些叫他進來!」
銜柳看著老夫人的模樣,面上浮現了嫣然笑意,那一抹笑被老夫人低頭撞見,頓時勃然大怒,當下唬了臉,重重拍了桌子呵斥銜柳。
「你笑什麼?得意綏兒為了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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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心中,銜柳這樣一身狐媚手段的人是配不上蕭綏的。
但左右也不過是個上不了台面的妾,蕭綏喜歡幾日大概就膩了,之後再給他尋一戶身份得體的高門貴女,也算是成了老夫人的心意。
銜柳不慌不忙,從容回話。
「妾是見老夫人慈愛,想到了家中祖父和祖母。妾在家中時,祖父祖母也如此待妾。那時年幼貪玩,每次闖了禍,都是祖母趕來護著妾,只是祖母后來病重,妾沒能隨侍左右,也沒能見到祖母最後一面。」
銜柳想到了老淮南王妃每次望向她時滿是慈愛的眼睛,祖母長滿了褶皺,卻永遠溫暖的手,不管何時都會摟著她,撫摸她身上的刀傷箭痕落淚。
祖母滾燙的眼淚撫慰了她身上所有的傷痕,長成了她身體骨血的一部分,也重重砸在她的心溝里,此生都無法再將那些痕跡癒合。
祖母病重時,她正在西北戰場上,祖母到咽氣時都沒等到她回來,那雙眼睛一直看著西北方,在她回來扶靈時才總算闔上眼。
想到祖母躺在棺槨里的模樣,銜柳低頭,匆忙擦拭眼角的淚,告罪道:「妾越矩了,請老夫人責罰。」
定遠侯老夫人識人無數,看得出來銜柳是真的想到了家中祖母而垂淚,看銜柳的神色也好了幾分。
嘴上冷哼,「你倒是個孝順的,責罰就不必了,臉擦乾淨了,別讓綏兒一會兒看見,說我老太太欺負了你。」
「多謝老夫人。」
銜柳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老夫人今日叫她來,說是問罪,無非是想看看蕭綏這些年來寵愛的第一個女人到底長什麼模樣罷了。
她知道老夫人不喜歡她。
定遠侯老夫人是清河郡王獨女,出身尊貴,也只有程元昭那樣德賢康惠的高門貴女才算得上她心中的宗婦。
銜柳面上誠惶誠恐,心裡並不發怵。
紫色衣袍從外面進來,銜柳察覺到有一縷目光有意無意瞥過了她的脊背。
蕭綏進來後先是給老夫人跪下請安,「孫兒見過祖母,祖母萬安。」
老夫人看到蕭綏,一改方才嚴肅唬人的模樣,笑得合不上眼。
「快起來快起來,多大人了還來這套!」
蕭綏起來時,順帶攙了旁邊還跪著的銜柳一併起來,對上老夫人不悅蹙眉的神色,蕭綏坦蕩地看了回去,祖孫倆對視幾眼,老夫人無奈擺手。
「罷了,由了你去!只是綏兒,你不管如何,也不能讓在正妻進門前讓妾室先有了子嗣,那可是要成為整個京城的笑話的!」
銜柳站穩後,蕭綏將攙扶她的手收了回去。
她朝著老夫人福了福身,垂眸悲戚道:「老夫人放心,那日太醫說,妾……妾此生都不會有子嗣了……」
老夫人一愣,隨之明白應該是被程元景那碗下了大量麝香的避子湯傷了身子,跟著緩緩點了點頭。
如此也是好事。
蕭綏的目光卻緊緊盯著站在他身邊,肩膀還在不斷顫抖的銜柳。
她方才說什麼?
她此生都不會有子嗣?
銜柳的話猶如一道驚雷,竟震得蕭綏心頭髮麻。
他半晌才反應過來剛剛銜柳到底說了什麼。
蕭綏顧不上還在老夫人跟上,伸手抓住了銜柳纖細的胳膊,「是魏太醫親口說的?」
還是旁人說了這樣的話,來哄騙她?
海棠苑裡到底有多少景和院插手的人,又有多少其他院子裡的眼線?那些人都在他的妾面前胡說了什麼?
蕭綏腦海里又想起那晚魏太醫說的話。
不是為了讓女人斷絕子嗣,不會下那樣傷根本的藥量。
景和院一開始就是抱了那樣的心思?
是要傷她,還是要傷他?
銜柳被他大力捏得手臂生疼,似鼓起勇氣才抬眼看了蕭綏一眼,又匆忙低下頭,垂眸的一瞬眼淚啪嗒一聲砸下來,落在了蕭綏的虎口上。
「是魏太醫親口說的。妾不敢欺瞞相爺和老夫人。」
蕭綏的手捏得更緊,疼得銜柳低聲呼了一聲,「相爺,疼……」
蕭綏這才鬆了手,眉宇之間的戾氣散開不少。
「你先回海棠苑,除了我和祖母外,旁人若是叫你去,大可不必聽從。」
除了他和定遠侯老夫人,闔府上下正經的主子不過寥寥幾人,定遠侯不會把手伸到兒子的後院裡,這個旁人,無非就是定遠侯夫人程元景。
老夫人拍了拍桌子,斥道:「綏兒!慎言!」
祖孫倆看著有事要談,老夫人看著還站在那裡,只知道看著蕭綏垂淚的銜柳就覺得礙眼,若只是個不能有子嗣的妾,那蕭綏願如何便如何。
「你下去吧,沒事不要出來晃,恪守本分。」
「是,妾謹遵老夫人教誨。」
銜柳被春桃扶著離開福壽院,臨走前察覺到身後有一股目光一直在追隨她,銜柳並未回頭,只是拿著手帕擦拭了幾次眼角的淚水。
這副身體的眼淚是真多,疼了累了傷心了,淚水都能說來就來,止都止不住。
約莫是一個身體裡住過兩個芯子,讓她上輩子從未流過的淚也一併順了過來。
見她走路不穩,被攙扶著身體也跟著顫顫巍巍,蕭綏心有不忍。
她原本不必捲入這場禍事,說到底還是因為他。
老夫人用龍頭拐杖敲了敲地板,「綏兒,說到底她現在也是你的母親!」
「我此生只有一個母親。」
「什麼話!你這話也就在我面前說說,出去了不知道多少人等著你的錯處!」
蕭綏生母程元昭是前朝翰林大學士程家的嫡長女,從小知書達理,身份高貴。
程元景是程元昭的表妹,家中落敗後被大學士府上收留,記了族譜當了自己的親女兒來養。
蕭綏這不敬繼母的話若是傳出去,連帶著程大學士府上也是要一起受累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蕭綏找了個椅子坐下,接過來老嬤嬤倒的茶,將上面浮著的茶葉吹開,才平靜道:「祖母,孫兒不怕犯錯。」
「御史台參我又如何?陛下懲不懲戒又如何?這闔府上下,孫兒在乎的人只有祖母一人,若是來日孫兒犯下大錯,也定當拼盡全力保祖母餘年安康。至於旁的,又和孫兒有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