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魚兒咬鉤
「淮南王世子?」
蕭綏看了一眼在自己懷中合上眼,正用細嫩的指腹摩擦他髮絲的銜柳,她身量小,雖然個頭還算高,但實在嬌柔,整個人撲在他懷裡時猶如乳燕。
她是定王送來的人。
那日她喊著祖父,想來是幼年家中落敗,被賣到定王府上的那日,她在定王府上待了五年,總不能連自己的主子是誰都不知道。
今日聽了定王的事,是裝作聽不懂,還是在暗自想著要如何把這些消息傳出去?
「本相記得,淮南王世子燕羨青失蹤兩年了,又怎會出現在未央宮?」
淮南王世子燕羨青,幾年前入京做太子伴讀,實則是質子,但一年前淮南王叛國後,燕羨青也就失蹤了,偌大的京城竟找不到絲毫燕羨青的身影。
但既然他能查到燕羨青的蹤影,正大光明殿裡坐著的那位,又豈會被蒙在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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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泉的影子落在門上,桌上的燭火搖晃,照耀得他的影子也跟著閃爍。
「屬下不知。」
「下去吧。」
「是。」
屋內蕩漾著酒氣,身邊這男人炙熱滾燙的體溫隔著幾層衣衫貼著銜柳,仿佛有一個碩大的火爐正擁著她。
可她現在不是以往在隆冬臘月里從不需要火爐的燕銜柳,而是一個夏日裡也覺得冷,好像去年那場風寒也將她的骨血凍結起來的後宅妾室。
銜柳心安理得地將手伸入了蕭綏的衣襟里,將自己冰冷的小臉貼在他的胸膛上。
蕭綏的面容在燭火搖曳之下帶著影子,他看著仲夏時節也在自己懷裡瑟縮的銜柳,腦海里無端想到白日裡他在明德殿裡面聖后遇上魏太醫的場景。
蕭綏疑心那日銜柳說的話是魏太醫親口告訴的她,還是她自己為了得他幾分憐惜故意找出來的措辭。
魏太醫嘆了一口氣。
「確實是老夫告訴她的,為的倒也不是讓她失了心力,而是想拉她一把。當日話也沒說太滿,只是她這身子骨若不好好養著,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兩說,又更別提子嗣了。」
這話在炎熱夏日裡猶如一盆加了冰塊的涼水,從頭潑下來,澆得蕭綏通體都冷了。
她的身子竟是如此弱?
這個天蕭綏只穿著裡衣在屋內都會出一層汗,而五娘還像個冰塊一樣,手腳都涼著。
蕭綏撫摸她的臉,「五娘,你可聽聞過淮南王?」
銜柳在蕭綏懷裡點點頭,又搖搖頭,咬咬下唇後訥訥道:「淮南王盛名,天下誰人不知?只是當年的事……妾不敢多言。」
銜柳一張臉被嚇得煞白。
當年淮南王叛國一案,舉國震撼,整個淮南軍都被當成了叛徒,當今陛下也不許再提舊案,提起的人都被處死,一時間京城血流成河。
她不敢提,也是自然。
「無妨,此處只有你我二人。你說的話,也不會從半閒堂里傳出去半個字。」
銜柳咬咬唇,長睫如蝶翼一般輕抖,瞥了一眼蕭綏的臉色,才緩緩道:「相爺,淮南王真的叛國了嗎?」
她聲音很小。
像是擔心驚擾了蕭綏,又或是害怕自己出口引來禍端,問完後蕭綏還沒說什麼,她竟先嚇得一張臉都失了顏色。
原本紅潤如櫻桃的唇也血色全無,整個身子像是三月里被放飛的紙鳶,在他懷裡抖得厲害。
蕭綏暗嘆。
五娘膽子生得這么小,怕是除了這張臉,也不會被選了做探子。
銜柳知道,蕭綏作為當朝首輔,淮南王叛國一案必將經過他的手,那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是推波助瀾,落井下石,還是暗中窺探?
徐川一戰本就是背水一戰,瑤光軍收到戰令不得不出兵,燕銜柳在戰場上苦苦廝殺了五日也未曾等到朝廷的援兵,被敵人一柄長槍整個貫穿胸膛時,整個瑤光軍也只生了她一人。
從此一代名將瑤光將軍戰死殉國,將星隕落。
還是海棠苑裡又睜開眼,銜柳才知道淮南王叛國,出賣瑤光將軍導致瑤光軍全軍覆沒,淮南王府除失蹤的世子外被抄家的消息。
荒謬又引人發笑。
父王怎麼會叛國,又怎麼會出賣她?
蕭綏一邊撫摸銜柳不斷顫抖的後背,一邊平靜開口道:「那五娘認為呢?」
「妾不知道。」銜柳搖搖頭,「妾只是覺得,淮南王如何,也不應當會出賣瑤光將軍。這世上,哪有父親不愛自己的孩子的?」
蕭綏像是聽了什麼婦人無見識的笑話,冷笑一聲,怔了片刻後仰頭喝下杯中烈酒,湊近銜柳的臉,意味深長道:「那五娘你呢?你父親當日把你賣了,你可怨?」
銜柳垂下眼帘,長睫投下的陰影在她巴掌大的小臉上,幾乎擋住了所有的神情,哀怨也好,釋然也罷,都在她一聲嘆息里散開。
「那又如何呢?怨與不怨,妾都沒得選。」
蕭綏的手捏著銜柳的下巴,迫使她抬眼看著他,銜柳撞向了一雙深邃不見底,猶如星空一般廣袤的眸子裡,就像是會吃人的深淵,不斷吞咬著她。
「那本相就讓你選一回。」
他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將銜柳的臉擠壓變形,蕭綏的話里含著讓人聽不清楚的深意。
他意有所指。
「不要讓本相失望,五娘。」
銜柳茫然地看著他,一雙小鹿一般的眸子裡透著澄澈又困惑的光亮,屋內搖曳的燭火在她眼底,似將她在蕭綏面前照得無所遁形。
銜柳還想問點什麼,蕭綏已經橫抱起她,將她壓在了床榻之上。
還是將她的臉側過來埋在枕頭裡,一雙大手死死摁著她的後腦勺,銜柳都覺得若不是要讓她喘息,蕭綏怕是恨不得讓她整張臉都埋進去,一點間隙都不留。
蕭綏的動作依然如疾風驟雨,不見絲毫憐惜。
銜柳將眼淚全都埋進了枕頭之中,她捏緊了被角,手指骨都在疼痛之下變了形。
覆在她身後的蕭綏喘著粗氣,去撫平她臉上的眼淚。
「是我不對嗎?」
他聽著還有幾分茫然不解。
辦案時路過青樓酒肆,那裡的那些人,不都是如此行事嗎?
那為何眼前的這個女人卻哭成這樣,就好像他不是在行事,而是在給她上刑?
銜柳搖搖頭,閉了閉眼。
藏在枕頭下的手握成拳。
她要忍耐,她要從蕭綏這裡得到憐惜和寵愛,才有機會踩著蕭綏查清楚徐川一戰和淮南王叛國之事。
又是到了天光大亮,窗外鳥雀紛飛,嘰嘰喳喳。
蕭綏沐浴後回來,銜柳正被春桃攙扶著要回海棠苑,衣襟敞開的地方都是曖昧紅痕,看上去竟是沒有一塊好肉。
春桃滿臉通紅,又有些心疼姨娘的身子骨,見了蕭綏後趕緊低下頭請安。
蕭綏瞥見她紅腫的眼睛和滿是痕跡的脖頸,露在外面的手腕也又青又紫,心頭罕見生長出了些許愧疚,他輕咳一聲。
「五娘,你可有什麼想要的?」
定遠侯每次哄姬妾開心,都是尋一些她們想要的金銀珠寶來,大抵女人都是喜歡這些東西的。
銜柳眼睛亮了亮,期盼地看向蕭綏。
「妾……妾想出府買些東西……」
蕭綏眼底的笑意頃刻間散開,覆蓋上了冰冷霜雪。
果然按捺不住,昨晚才聽了消息,今日就要往外傳了,到底還是記掛著那位主子。
那一絲愧疚煙消雲散,蕭綏冷哼一聲,咬牙道:「准了。」
不將魚餌放出去,魚又怎麼會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