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誰才是魚兒
出門的時候下起了細雨。
春桃伸手出去接了雨,回身來揪心道:「姨娘,不然今日就不出門了吧?外頭下了雨,您這身子還沒大好,這要是淋了雨又要受涼。」
「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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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從蕭綏那裡得了一絲愧疚,換來的出門。
這次不出去,下次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再者說……
昨天夜裡的種種實在算不得美妙,銜柳不想再委屈自己的身子骨一次。
作為蕭綏的妾室,按規矩出門時可以套一頂軟轎,但門房見了銜柳和春桃打著傘過來,卻退卻說今天府里的轎子都被主子們差遣走了。
春桃氣得跺腳,泥水飛濺落在她的鞋面上,小丫鬟也沒有察覺,一張圓臉氣得通紅。
「你們這不是欺負人嗎?府里正頭的主子們都套馬車出去,軟轎一年到頭也不見有人差遣,怎麼到了我們姨娘要用了,就拿不出來?」
門房的老漢不耐煩道:「沒有就是沒有,就算是有,也沒有轎夫,姑娘若是要用,自己想法子去。」
春桃氣得捏緊了帕子。
轉身欲要勸說銜柳今日不要出府,等有了轎子再說,卻見銜柳勒緊了披風的系帶,舉著傘就邁出了府門。
她穿著一身碧草一般的百迭裙,走起路來裙擺搖曳,讓人想起沾了露水的柳枝,光是看著娉婷裊裊的背影,春桃就出了神。
愣了一瞬才趕緊跟上。
「姨娘,您總不能就這麼走著去吧?這裡距離朱雀大街還有二里路呢!」
京城達官貴人的府邸大多挨著朱雀大街,蕭綏自己的府邸就在皇城腳下寸土寸金的錦繡坊,定遠侯府若不是蕭綏,這一代也已經沒落。
侯府的位置說起來還比不上蕭綏的首輔宅邸。
二里路對過去的燕銜柳而言不算什麼,對現在的銜柳而言確實太遠,走了小片刻就出了一身汗,涔涔地黏在額頭上。
銜柳虛虛嘆了一口氣。
「無礙,我不去朱雀大街,只去府外的醫館。」
春桃到底還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好不容易得了出府的機會,以為銜柳會去朱雀大街那邊湊熱鬧,畢竟京城最好的脂粉鋪子和首飾鋪子都在朱雀門前。
銜柳不去湊熱鬧。
原身長得盡態極妍的嫵媚動人,不施粉黛反而又嬌又媚,用不上太多脂粉和珠釵。
蕭綏的母親程元昭是翰林大學士程家的女兒。
程老大人一生節儉清廉,前朝時惠德皇后風釵南珠加身,被程老大人怒斥狐媚,全靠外物來充門面,毫無一國主母風采。
想來程老大人的女兒也是不愛妝點自己的。
蕭綏此生最看重的女人既然不愛打扮,她自然也不能,不知道蕭綏喜歡什麼樣的女人,但她知道蕭綏討厭什麼樣的,那就夠了。
侯府外不遠的位置就有一家醫館,銜柳好不容易走到了,站在醫館門前喘勻了氣才邁進去。
醫館內坐診的正是那日跟隨魏太醫一起給銜柳施針的女醫,見銜柳提著裙子進來,面上浮起驚訝。
「娘子怎麼來了?」
銜柳見了她,巴掌大的小臉上染上春景一般的笑意,「那日聽大夫說在這裡坐診,我就記住了,好在我沒記錯。」
施針那日司空嬋見這位柳姨娘身子孱弱,一針下去抖得厲害,擔心她受不住,就找了些話來轉移她的注意。
沒想到她居然記住了那日她閒聊的話。
司空嬋出神之際,銜柳已經在她對面坐下。
她面有難色,用手帕遮掩了好幾次,也難以擋住苦楚之色,司空嬋剛要張嘴問,就見眼前這位生得風姿絕色的姨娘眼底的眼淚一滾,就如雨點一般落了下來。
司空嬋連忙起身,拉著銜柳進了內室。
這位姨娘的美貌實在扎眼,加上還是蕭綏的妾,若是被有心人瞧去了,那只會引來禍端。
「娘子有什麼事,但說無妨,是身子骨不爽利?若是有什麼難開口之處,寫下來就是。」
銜柳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哽咽道:「我是想問,若是……若是好生調理,我此生還能有機會生下自己的孩子嗎?」
期期艾艾之聲,引人憐惜。
坐在隔壁內室里的人聽了這動靜,握著茶杯的手跟著緊了緊。
蕭綏沒想到銜柳今天會來這裡。
這家醫館是蕭綏的眼線,這麼多年也無人知曉,原本他以為她還不容易出門會去找自己過去那位主子,卻沒想到只是來這裡問她的子嗣。
銜柳繼續道:「我知道我不配生相爺的孩子,但是若是有朝一日主母進門,相爺厭棄了我,若是如此……我若是有個孩子傍身……我知道是我胡亂肖想,但是……」
她的哭聲斷斷續續。
每一句卻都準確地落入了蕭綏耳中。
司空嬋遞了帕子過去,低聲道:「娘子先別哭了,我去問問我師父,看看他老人家有沒有什麼法子。」
銜柳一雙哭得水涔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如此就多謝大夫了。」
司空嬋轉身進了隔壁內室。
「主子,屬下如何說是好?」
蕭綏轉動手裡的茶杯,看著上面浮著的一片茶葉,垂眸平靜道:「如實說。」
司空嬋面有不忍。
輕輕嘆了一口氣,就準備掀開帘子出去,卻被蕭綏又叫住了。
「叫她不許再哭,養好身子。」
司空嬋一愣。
主子這意思,就是要哄著柳姨娘,說她的身子也是有迴轉的餘地的?
「愣著幹什麼,滾出去。你就讓她在外面等著?」
蕭綏看了一眼過去。
眼下是夏日,但他記得柳五娘這樣的天氣里也冷得像冰塊,外面還下著雨,司空嬋怎麼敢讓她心懷忐忑就這麼等著。
「是,屬下這就去。」
司空嬋不敢揣度蕭綏的意思,連忙出去了。
一出門就撞上了銜柳滿是期盼的雙眸。
「娘子這疾,也不是完全不能治,只是要好好養著,切莫再哭,哭多了傷身啊,最好是再加一些強身健體的法子,略微動上一動。」
怕銜柳不愛動彈,司空嬋還特意補了一句,「久坐久臥反而積病,娘子也不要怕累著自己。」
隔壁內室的蕭綏聞言,喝了一口杯中的茶。
她那副身子骨,確實應該練一練。
銜柳借著帕子擋住了微微彎曲的唇角,面上感激道:「真的嗎?多謝大夫,五娘一定謹准醫囑。」
見銜柳雀躍的模樣,司空嬋又默默將嘴邊的話都咽了回去。
罷了,反正都是主子讓她這麼說的。
若是說謊造孽,那也是主子來承擔這個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