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分淚
青松拿過來信，雙手奉給了蕭綏。
「從後院採買瓜果的車裡被夾送著運來，分發入各院的瓜果中，有這封信。」
夜色入簾，窗外明月高懸，皎皎月光灑入屋內，落在蕭綏的腳邊，他手裡拿著那封信，坐在無光的地方。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蕭綏的語氣沒有任何喜怒，讀了出來。
「五娘，近來可好？吾甚念。」
寫得倒是情真意切，若是柳五娘真是個蠢貨，亦或者往日在定王府之中和定王已經私相授受，多半為了這句甚念，就要心馳神往，為之驅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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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蕭綏一眼就看了出來，這並非定王的字跡。
多半是王府中的幕僚模仿了定王的字跡，仿造了這封信，連送進來的方式也不想動心思，存了蕭綏會發現這封信的念頭。
青泉疑惑道：「主子，定王就不怕被您發現了這封信？」
「他要的就是被我發現。」
蕭綏冷笑。
柳五娘倒是惦記著舊主。
定王卻只把她當成馬前卒。
他才將柳五娘受寵的消息傳出去，定王就湊上來，大大咧咧送了這封信來，手段上絲毫不加遮掩。
無非是打他蕭綏的臉，告訴他你寵愛的女人，過去是他的人。
若是蕭綏在意這根刺，將她拔除掉，對定王而言也只是損失了一個探子。
若是蕭綏不在意，才能說明這是一個好的棋子。
定王是當今聖上的第三子，也是當今皇后所生，大皇子和二皇子均年少夭折，定王是順理成章的嫡長子。
眼下立儲的聲浪中，定王呼聲最高，成年的皇子裡還有成王和紀王，這兩年也頗有聲勢。
這些皇子不過都是想得蕭綏的助力，各自都對他許下了從龍之功的諾言。
只是他蕭綏已然位極人臣，那些皇子能許諾他的，不也是當今陛下已經許他的？
他不會忠於愚君。
蕭綏將信塞回信封里，「原封不動拿給她。看她是個什麼反應。」
「是。」
新舊之間總要做出一個裁決。
她是他的妾室，就算不寵愛她，他也會好好護著她，他尚且做不出苛待自己女人的事。
但她如果選的是舊主，她在他眼前所有都是欺詐手段。
他就送她去做那個連灰都剩不下，骨血都被抽乾榨盡的馬前卒。
明月斜照，光挪動幾步，落在了蕭綏深黑的鞋面上，像是上天突然眷顧了他。
蕭綏收起眼底的戾氣，抬眼看向窗外的天幕。
北斗七星高懸，末端的那顆星閃爍耀眼，但光輝卻永遠落不到他這樣陰暗詭譎的人身上。
蕭綏又吩咐青泉，「去探查未央宮的底細。」
「主子是想查燕羨青？可人都在未央宮裡了，想來陛下那邊也是知道的。」
蕭綏冷冷看他一眼，看得青泉後背的冷汗簌簌。
但是主子什麼意思，他也看不明白啊！
「蠢貨。」
「罷了，你去一趟祖母那裡，讓祖母以給皇后娘娘請安的名義入未央宮。」
燕羨青到底和旁人不一樣。
他是那位，眼下留在世上唯一的胞親。
只有親眼確認燕羨青在未央宮，人還活著，他才有計劃下一步的餘地。
蕭綏的視線重新看向北斗星，末端那顆星遠不如昔年明亮。
夜色更加沉，烏雲遮星。
蕭綏的腦海里不知怎的浮現了銜柳的身影。
乾脆抬腳朝著海棠苑走去。
海棠苑內，青松送信的腳步也才到，蕭綏站在屋外揮了揮手，噤聲了要請安的下人。
他站在了屏風後。
柳五娘正背對著他，坐在小几前，芊芊玉手之中拿著那封信，看了後未曾言語。
春桃在一旁收拾她的衣服，俏生生問：「姨娘，是家書嗎？」
家書？定王給的東西，怎麼配叫家書。
蕭綏心裡湧起不悅。
他聽到柳五娘淡淡開了口。
「不是。我家裡人怎麼會惦念我。」
語氣里縈繞著惆悵和自嘲。
這樣的柳五娘，蕭綏還是第一次見，他見她的次數不多，但每次都是嬌柔嫵媚，眼裡蓄著落不完的淚水。
春桃又問，「那是誰給姨娘送的信？是姨娘的舊友嗎？」
「也不是。」柳五娘笑了笑，「是個屠夫。」
春桃嚇了一跳。
「姨娘怎麼會認識屠夫？」
她扯了扯嘴角，拿著信湊過燭火點燃，看著手裡的信成了飛灰。
「不認識，卻給我送信，無非是把我當成案板上的魚肉。」
春桃明顯沒聽懂。
「什麼意思？姨娘是想吃魚肉了嗎？明日奴婢讓廚房那邊做一道來！」
蕭綏看到柳五娘噗嗤一聲笑，抬起手掩住了唇角，笑意卻未曾落到實處。
她輕飄飄道：「好啊，謝謝春桃。」
春桃得了謝，一張圓臉又是喜又是憂，連說了好幾聲折煞她的話，抱著一堆要漿洗的衣服樂顛顛的。
她又問，「姨娘為何一定要留下玉漣？奴婢看她也不是能做苦活的人。」
「她很可憐，如果當年也有人可憐我，或許……」
柳五娘只把話說了一半，又轉了個調，「如今也很好。」
春桃聽不懂柳五娘話里的愁苦，喜滋滋道：「是呀！現在也很好！相爺很疼愛姨娘呢！」
蕭綏見柳五娘耳根一紅，這回倒是浮現了幾絲真切的笑來，像是在回味他待她的好。
春桃收拾好就出去了，關上了房門。
燈下的美人抬起手，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烏髮如瀑，光是背影就透著動人心魄的朦朧美艷。
蕭綏從屏風後出來，打斷了她暗自垂淚的畫面。
「不是說了，不許你哭？」
銜柳一下被他的突然出現嚇得驚魂失措，整個人就像受驚的了貓一樣抖了抖，渾身都炸毛似的，捂著胸口花容失色地看著他。
看清楚了是他，才鬆了一口氣，連忙從美人榻前起身迎上來。
「相爺怎麼來了，也不差人知會妾一聲。」
她眼角的眼淚還沒來得及擦乾，眼圈紅紅的，看著那雙瀲灩波光的雙眸，眼角下的那顆痣尤其勾人，染上淚後，痣也多了幾分光華。
無端讓蕭綏想到剛剛遙望過的瑤光星。
只是將星已經隕落，他此生都不會再有逐星之日。
蕭綏抬起手，大拇指覆蓋在那顆痣上，擦去了銜柳眼底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