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掌中之物
墨色深眸凝視著銜柳。
從蕭綏進院子的那刻，她就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素日裡院裡的僕婦都有自己的活，各自不干擾，也會出聲，方才卻突然噤了聲，腳步聲規整響起。
分明是都下去了。
信隨著瓜果一起送了進來。
上面被拆封的口子又折了回去，但火漆啟過一次再落，終究會落下痕跡。
閨中女兒看不出來這樣的門道，於她卻是小打小鬧。
蕭綏既然看過這封信，又原封不動送來她手裡，存的自然是試探的心。
既然他要試探，她就讓他探個究竟。
銜柳抬起眼，怯生生望向了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
蕭綏氣息矜貴，權臣威壓在身，又生得俊美出色，想來在京城之中也是很受世家小姐追捧的。
如今還沒定親，說不清楚是不是定遠侯夫人不願讓蕭綏娶太好的妻族，平添助力。
銜柳握著蕭綏的大手，自己的臉完全貼合在蕭綏的掌心，乖順極了。
蕭綏問，「怎麼哭了？」
銜柳隨意扯了個謊，「妾今日見花園裡的荷花凋零，心裡難受。」
蕭綏果然沒有深問。
他輕輕哼了一聲，將自己的手從銜柳手掌里抽了出來，坐在了銜柳對面。
桌上擺著一個繡棚。
「這又是什麼？」
銜柳拿起一個深紫色的荷包，上面繡著幾朵歪歪扭扭的荷花，針腳看著有些彆扭。
她在燈下紅著臉，一張小臉染上紅暈，手捏著荷包，有些羞赧地看著蕭綏。
「妾的針腳不好，望相爺不要嫌棄。」
蕭綏挑眉。
伸手拿過來那個荷包，在觸碰到銜柳手的時候一併扯過來看了看，細白的指腹上都是針眼，看著可怖。
她說看荷花凋零覺得可惜，就是為了繡一個荷包？
蕭綏看著手裡的荷包，冷淡道：「手藝確實很差。」
他見銜柳立刻像是打了霜的茄子，手臂也垂了下去，苦惱又沮喪，伸手要去拿走他手裡的荷包。
「那相爺還給妾，妾再繡個更好的給相爺。」
蕭綏躲開了她的手，人卻一個沒站穩，順勢跌入他滾燙的懷抱中。
銜柳的臉貼在蕭綏金貴的衣料上，絲綢涼涼滑滑，深紫色的袍子下，陰影將她眼底幾分得逞的狡黠也全然遮擋。
她嘴上卻委屈道：「相爺既然嫌棄，就還給妾。」
「不必了。」
蕭綏握著那個繡得可以說是難看的荷包，平靜道：「既然是你的一番心意，本相收下就是。你這繡工，一直如此？」
「是……」
蕭綏應了一聲，「五娘，你還沒和我說過，你父親把你賣出去後，你住在哪裡？」
趴在他懷裡的女子一時間沒了聲音。
蕭綏也不著急。
片刻後，懷裡的人才瓮聲瓮氣道：「一開始，說是貴人府上，妾也不知道是哪位貴人，但身邊有好些個姐妹。後來姐妹們都被接走，妾也被送到了乾爹乾娘那裡，再後來，乾爹說貴人給妾尋了門親事，就來了侯府上。」
蕭綏哦了一聲，揚起了音調，「你不知道是哪位貴人？」
銜柳搖搖頭，似有些苦悶，半晌才道：「妾在乾爹乾娘那裡，聽過的貴人名號，實在有些多。」
「今日說要把妾送去鏢旗將軍府，明日說要送妾的姐姐去定州，後日又是京兆府，再後日又是別處，妾實在愚鈍。」
這些名號，有的是定王一派的黨羽，有的不是，但也是定王想要結識的人。
蕭綏的手落在銜柳纖細的腰間。
這腰盈盈一握，似乎他稍一用力就要彎折，眼前這個女子的生命，也全然在他的一夕之間，她只能仰仗他的鼻息存活。
這樣的念頭湧起，又讓蕭綏一愣。
他自哂一笑。
「那你在乾爹乾娘那裡，都學些什麼？」
銜柳哼唧兩聲，小聲道：「相爺不過就是嫌妾女紅不好，那妾以後都不做了。」
蕭綏捏著她滿是針眼的手指，嗤笑道：「若是次次如此，倒還不如不繡了。」
銜柳似乎是想抗議，但對上蕭綏那雙毫無溫度的冷眸時又收起了所有的膽子。
蕭綏看著那隻荷包，塞進銜柳手裡。
「給本相繫上。」
銜柳遲疑道：「啊？這……」
她捏著那隻荷包，臉上寫著扭捏和羞色。
還將荷包往自己袖口裡塞，「不成不成，相爺若是戴著這個東西出門，怕是要丟臉了！」
急急忙忙的，都顧不上害怕他了。
她害怕他，他知道。
但這個府上，又有幾個人是不害怕他的，就連景和院裡那位，嘴上和他打擂台，動起來真章後，依然畏懼如鼠。
蕭綏看著她的動作覺得有幾分好笑，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有膽子繡，有膽子送，自然要有膽子讓本相戴著出去。」
銜柳還是不許。
蕭綏的耐心漸無，眉宇之間有了怒色，呵斥道：「五娘。」
銜柳嚇得手抖，卻再也不敢說什麼，顫顫巍巍給蕭綏將那個荷包系上去。
又欲蓋彌彰用蕭綏的衣袍遮擋住，嘴上念念有詞。
「如此就看不見了。相爺出門後，可不許說是妾送的。」
蕭綏被氣笑了。
不要她繡的荷包，她一副要哭的樣子。
要了她繡的荷包，她又不許他說是她給的。
他後院裡就兩個女人，一個形同虛設，一個就是她，除了是她給的，這侯府哪裡還能找出來第二個繡工如此差之人。
蕭綏挑眉，「本相就要說。」
銜柳氣鼓鼓地看著他，卻被他伸手捏住了兩頰，動彈不得。
她就是他的掌中之物，無法逃脫。
蕭綏垂著眼，放下她從美人榻上起身。
「本相今夜還有事，你早些睡。」
「是。妾恭送相爺。」
人走後，銜柳臉上討好的笑意全然消失，她伸手捏了捏被蕭綏捏得有些疼的臉頰，眼裡儘是嫌棄。
能得瑤光將軍一個荷包，蕭綏就偷著樂吧。
若不是為了燕羨青，她才不會辛苦自己的手繡這麼個東西。
燕羨青若是有機會見到這個荷包，就算不起疑，也會在心裡留下印象。
銜柳身份低微，不能跟著蕭綏進宮，想來蕭綏會讓老夫人出門拜見皇后，藉此找尋機會進內宮請安。
有那個荷包在，也算是代替她進未央宮走一遭。
海棠苑外，蕭綏面無表情將荷包從腰間摘下，扔給旁邊等著的青泉。
「將這個荷包里里外外查一遍，查仔細了。」
青泉：「？」
他又不是繡娘，一個繡成這樣的荷包，怎麼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