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仙人醉
大公主生來驕矜。
大安歷朝歷代皇室有規定，妃嬪不能先行越過中宮誕下子嗣，嫡長有一，必出未央。
明德帝還在潛邸時是子嗣最少的，也是因為昔日還是王妃的皇后一直未能有孕。
大公主的到來，註定了此生尊貴，受盡恩寵。
大公主之後，側妃又誕下大皇子和二皇子，只是早夭，皇后生的三皇子定王成了嫡長。
明德帝對兒子嚴苛，對女兒卻極其寵愛，養成了大公主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燕羨青垂首而立，低眉順眼道：「殿下，慎言。」
讓他去殺蕭綏的妾室，這話也就大公主這樣無法無天的主才說得出口。
且不說他現在是個什麼身份。
罪臣之子，原本應當被抄家斬首，此刻卻在大公主身邊披著一張內侍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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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綏的妾，就算只是一個妾，那也是蕭綏的人，更別說還得了蕭綏的愛重。
這事，一定是做不成的。
大公主卻像是一隻炸了毛的貓，一下坐起來。
「慎什麼慎？羨青哥哥，你不會覺得我做不到吧？我之前說了就算淮南王府出事，我也能護下你，羨青哥哥不也不信我嗎？」
燕羨青幼年入京城，先帝嘴上說太皇太后捨不得他，實則就是把他留下來當質子。
間隔一兩年回一次西北，又折返回京城，反而成了他過去二十多年的常態。
先帝見了他就會想到淮南王，燕羨青大部分日子就待在還是秦王的明德帝府上。
算得上是和大公主一起長大。
淮南王府謀逆，原本燕羨青也是要一道被處死。
大公主挺身而出，護著他，讓他躲進地道中，又找了和他身形差不多的死囚來偽造他上吊自縊，明德帝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他反而就這樣在未央宮住下了。
作為大公主身邊的內侍。
燕羨青眼底一片死寂。
「殿下，燕羨青已死，世上已再無燕羨青。殿下還是莫要如此稱呼，若是被旁人聽了去，只會給殿下惹來禍端。」
「大安上下，誰敢成為本宮的禍端！羨青哥哥，你就答應我吧！我知道你不想在宮裡待著，你想回西北對不對？」
對上大公主殷切的目光，燕羨青忍著心頭濃烈的刺痛，面上平靜開口。
「殿下說笑了，奴才回西北做什麼。」
他的父母，他的至親，長姐，弟妹，都隨著隕落下去的瑤光星一起，成了一抔黃土，連寸余還有溫度的血肉都未曾留下。
他已經苟且偷生，從地獄裡撿回來了一條命。
如今回西北，他又該向哪位閻羅神佛祈求，將他的至親都還給他？
燕羨青強忍著心頭的苦痛。
那些痛就像綿軟的長針，時時刻刻藏匿在他的骨血里，稍微一動就痛得他渾身抽搐，五臟六腑都滲著毒，在不斷侵蝕他。
大公主理所當然道：「回去看看啊，你不想看看壽春姐姐的墳塋，祭拜一番嗎？」
「長姐已故，祭拜與否，她都不會介意的。」
燕羨青面上平靜道：「殿下，眼下您不該惹惱了蕭相，於定王殿下那裡並無好處。」
大公主根本聽不進去這些。
「我就是見不得蕭綏寵愛其他女人！」
燕羨青眼底藏著幾絲深邃，他緩緩開口道：「殿下，上次定王殿下來，不是給您送了藥嗎？」
大公主換了個姿勢，手掌撐著頭，「你說那個仙人醉？我倒是想用在蕭綏身上，可惜他防著我，連我宮裡一口茶都不願意，我上哪找機會給他下藥。」
燕羨青平靜道：「只要人來了這裡，總歸是有機會的。」
大公主眼前一亮。
「羨青哥哥有辦法？」
「下月南齊使臣進京，此番南齊送來公主和親，殿下作為大安大公主，陛下應當會使殿下相迎，既如此，殿下便去求陛下恩典，請蕭相為殿下傳授禮儀，方不失我大國風範。」
大公主聽了，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燕羨青。
「還是羨青哥哥聰明，那到時候你易容後跟著我，若是尋到機會，羨青哥哥就藉機離開京城！」
燕羨青望著大公主單純的面龐。
大公主驕縱，但腦子又一根弦，似乎明德帝和皇后的玲瓏心都全給了定王，這位公主殿下生得極其隨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也少了幾分心機。
他在未央宮，明德帝未必不知。
蕭綏也未必會信他真的死了。
他安分，明德帝或許有別的算計，又或許是捨不得看大公主難過，還能留他一條命。
他若有他心，離開京城那日，或許就是他亡故之時。
燕羨青對著大公主行禮，並未言語。
他藏在衣袍下的手指輕輕摩擦了那個在袖袋裡的荷包。
繡的是荷花。
-
房間裡氤氳著水汽，將狹小的耳房填滿。
銜柳坐在浴桶里，聞著充斥了她感官的藥香，人有些發愣。
說不上來是熱氣熏人，還是藥材的味道太濃郁，泡得銜柳有些昏昏欲睡。
先前司空嬋送來了一下藥浴的藥包，說是對她身體好。
這些日子泡下來，又堅持每日帶著院子裡所有的丫鬟一起打五禽戲，銜柳發覺這幅身子比前些日子的氣血好了不少。
但不知道是娘胎里就虧空，還是這些年來一直沒好好養著，確實虛的厲害。
昔日銜柳也聽過揚州瘦馬之名。
只是到了這幅身子裡，承受了她所有的記憶之後，才知道要做瘦馬，也是要吃不少苦頭的。
身要軟，骨要媚，一顰一笑都要風情勾人，最好是引得男人骨頭都酥麻，神魂顛倒。
這些年來積攢的苦頭太多。
要一點點養回來，實屬不易。
泡的久了一會兒，銜柳頭暈目眩，
閉著眼，頭微微後仰，腦子昏昏漲漲。
一隻大手適時出現，穩穩托住她的後腦勺，冷冽的聲音在銜柳耳畔響起。
「藥浴也能昏過去？」
銜柳猛地睜眼。
春桃不知道何時離開了耳房，取而代之的是身形高大的蕭綏，他身上還穿著朝服，想來是剛忙忘公務回來。
他一來，原本就狹小的耳房就像是被占據了所有的空間，先前還熏的銜柳昏睡的草藥味也徹底被蕭綏身上冰霜一般的氣息占據，連帶著浴桶的水都似乎沒那麼熱了。
她察覺到蕭綏的視線落入了浴桶之中，水下風光一覽無餘。
銜柳輕聲呼了一聲就要轉過去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