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見面
定國寺是大安朝的國寺。
香火鼎盛，日日都有達官貴人上香禮佛。
銜柳換了一身素色衣裙，春桃手裡拿著帷帽，收拾一番上了等在府門口的馬車。
蕭綏已經坐在了裡面。
他今日穿著一身淺綠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鑲了紅寶石的腰帶，掛著一個深紫色沒有繡花圖案的荷包，垂著幾條瓔珞。
平常人若是這樣打扮多少有些大膽扎眼，奈何蕭綏硬是撐住了這樣盛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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銜柳第一次見他不穿朝服的模樣，倒是有幾分風流倜儻少年郎的意思，只是那目光一瞥過來，又帶著刺骨的冷冽和寒意。
銜柳連忙彎腰進去坐好。
怯怯喊了一聲，「相爺。」
「嗯。」
蕭綏並未看她，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著，視線未曾挪動半分，好似她只是一個擺件。
好在片刻後穆姨娘也上了馬車，一句朗聲的「妹妹可久等了……」都因為看到了馬車裡的蕭綏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似的。
穆姨娘上了馬車，規規矩矩行了禮。
「妾見過相爺。」
蕭綏沒抬頭，淡淡吩咐。
「青泉。」
「是。」
馬車驅動，春桃和春露坐在車頭，青泉趕車，朝著定國寺的方向去。
穆姨娘抬頭看了蕭綏幾次。
眼神里頗有些不自在。
她看了銜柳好幾眼，眼神複雜，擠了好幾次眼皮，似在問銜柳怎麼不早告訴她蕭綏也去。
銜柳坦然看了回去。
大有她也不知道的架勢。
反正穆姨娘也不可能直接問蕭綏，她尚且沒有那樣的膽量。
得了銜柳一個直白的眼神，穆姨娘討了個沒趣，她抬眼悄悄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蕭綏，也沒吭聲。
前些日子被蕭綏罰了後，這還是穆姨娘第一次見蕭綏。
馬車裡分明有三個人，但有蕭綏這尊冰雕的大佛在，一時間氣溫低得可怕。
銜柳也樂得清閒。
若是只有她和蕭綏在，她還要想著怎麼和蕭綏說話引他注意，眼下穆姨娘也在，她倒是閉嘴得合適。
蕭綏看著書，突然開口道：「你是穆幟的女兒？」
穆姨娘冷不防被蕭綏問，在銜柳身邊打了個顫，戰戰兢兢道：「是……」
「他倒是捨得。」
蕭綏的聲音聽不出來喜怒，卻明擺著有幾分嘲諷。
穆姨娘垂著頭，小心翼翼道：「能給相爺做妾室填房，也是妾的福氣。父親自然捨得。」
這話倒是沒錯。
穆幟雖然是四品，但和位極人臣的一品公侯，尤其是蕭綏這樣的萬人之上的位置比，還是不夠看的。
就是嫡出的女兒來給蕭綏做妾也算高攀了，更何況穆姨娘是不得寵愛的庶出。
若不是生得美貌，怕是還選不上送來定遠侯府。
蕭綏卻勾著唇，那笑無端讓銜柳看出來幾分譏誚。
馬車搖搖晃晃，帘子被風吹動，日光灌入，斜斜打在蕭綏身上，照亮他半張臉。
那身深綠色的袍子在光下紋理清晰，針腳也能看得清楚，蕭綏垂著的臉上那份說不上來的不屑也被銜柳看得清楚。
不知怎的，她突然看懂了蕭綏這個表情。
他在笑話穆幟不疼愛女兒。
蕭綏在京城裡名聲不算好，甚至惡名遠揚到了塞北，連燕銜柳都知道他手段狠戾，新帝登基之日蕭綏更是手刃前朝大臣，血流成河，也是他蕭綏親自做的劊子手。
銜柳又想到蕭綏身上的傷。
她是世上最熟悉那些傷的人。
想來他在疆場上，也是讓敵人頭疼的野狼，若是他受了傷，對方必將被他啃咬成了碎片。
這樣的名聲，京城裡真正疼愛女兒的高門大戶，是不會捨得讓女兒來受苦的。
更何況還是做妾。
就算要送解語花，也該是銜柳這樣，身份卑微，又美貌出眾，就算死在蕭綏手裡也是她福薄命苦，可憐了貴人一顆棋子。
穆姨娘畢竟出身不俗，被家中送來定遠侯府，無非還是穆幟想搏富貴。
銜柳垂著腦袋，看自己裙子上的繡紋。
馬車停下，外面響起青泉的聲音。
「主子，前面是大公主的車架，我們先避讓？」
「不必。」
蕭綏放下手邊的書，眼角瞥了一眼銜柳。
銜柳立刻伸手接過那本書，放進了匣中，又給蕭綏整理好了剛剛抬手翻書壓出來的衣袍褶皺，之後才乖順垂頭坐在一邊。
蕭綏抖了抖衣袍。
銜柳沒吭聲。
蕭綏的馬車上有定遠侯府的圖騰，車架也不算小，大公主身邊必然有人看到了，避讓反而顯得多此一舉。
果然，片刻後馬車外傳來一道清朗如泉的聲音。
「見過相爺，奴才是未央宮內侍，殿下與定王殿下同路，見相爺車馬，請相爺去前方車內一敘。」
聽到這個聲音，銜柳的身體不受控地抖了抖。
她輕輕咬著自己的下唇，才克制住自己不要撩起帘子去看那人臉的衝動。
這個聲音，只是聽到就讓她想要落下眼淚，酸澀滾燙的液體在她眼眶下翻滾，死死克制住才堪堪不落下。
蕭綏平靜道：「知道了。」
他起身，青泉撩開帘子，蕭綏又吩咐道：「逛完定國寺後不必等，青泉會送你們回去。」
銜柳和穆姨娘立刻恭順道：「是，妾知曉了。」
帘子被放下，馬車內那道冷冽的氣息總算是消散掉了。
穆姨娘拍了拍胸口，一下卸了力地倒在旁邊，長嘆一聲。
「可算是嚇死我了。」
銜柳給她倒了杯水遞過去，笑道：「穆姐姐害怕相爺？」
「你不怕？」穆姨娘喝了水，沒好氣道：「我當相爺為何要和我們一路，原來是為了見兩位殿下，那就好那就好。」
銜柳笑她，「穆姐姐不想見相爺？」
「我……自然是想，但想歸想，見了還是心裡怵得慌。」
穆姨娘嘴角扯了扯，掀起帘子，透過縫隙看了一眼外面。
銜柳趁著這個空隙看過去。
蕭綏大步在前，身後跟著一個躬身小跑，穿著內侍衣袍的男人，比她記憶里的身影瘦削了一大圈，那身衣服只堪堪撐著，倒像是衣服撐著一個骨架似的。
饒是如此，也無法遮擋他滿身的風華氣度，比起來前面冷冽如冰的蕭綏，反倒是像料峭春風。
那人若有所感，微微回過頭。
穆姨娘立刻放下了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