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只願郎君安好
烈日正濃，蟬鳴繞著翠樹，稍稍一動彈就是一身浮汗。
銜柳卻覺得渾身冰涼，像是整個人都被浸泡在了冰水之中。
她滿腦子都是方才看到的那抹身影。
他說話的聲音也在她耳畔縈繞著，和那些惱人的蟬鳴一起，揪著她的心。
握緊手掌，才能堪堪將湧起來的那股泉水壓制下去。
她要強忍著心裡那股落淚的衝動。
上次見燕羨青是徐水戰前，他從京城回到塞北，給她帶了很多精細的簪子珠釵。
燕銜柳嫌從軍作戰帶著那些東西不方便，全都放在了王府之中，如今也大概都隨著王府覆滅成了塞北黃土之下的沙石。
未曾想再見卻是物是人非。
但燕羨青還活著。
只要他還活著就好。
哪怕她現在還需要依附著蕭綏有所生機，燕羨青還活著，都會給她死寂的內心增添幾分活下去的光亮。
定國寺台階下，停著大大小小的馬車，各家僕從牽著馬去往馬廄，銜柳和穆姨娘戴上帷帽，遮擋了面容。
看著長長的台階，穆姨娘嘆了一聲。
「這要爬到何時啊。」
「噓，慢些爬就是。」
銜柳給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要是平時也是能坐轎子上去的，只是今天皇室貴人來禮佛都親自爬台階，其他人更是只有親自爬的份兒。
穆姨娘看著望不到盡頭的台階就發怵，銜柳只當鍛鍊身體。
一步一階上去後，銜柳一直控制著自己的力氣和呼吸，倒是沒有想的那麼吃力。
倒是穆姨娘攙扶著春露的手，喝了好幾口壺中的水，就像是從池子裡爬上岸的魚，完全卸了力。
銜柳輕輕喘著氣，將那口氣順了下去，平靜道：「我先進去，穆姐姐歇好了進來就是。」
穆姨娘抬手的力氣都沒了，對她揮揮手背，喘出來的氣聽著不勻。
銜柳借著帷幕的遮擋，看了一眼前面的大殿。
沙彌上前道：「娘子，眼下定王殿下與大殿下正在殿中與師傅辯論，請娘子先去別處。」
銜柳微微屈膝，從善如流。
「多謝師傅告知，我自行逛逛便是。」
大殿裡此刻想來都是趕著要去和定王和大公主請安的貴人家眷。
哪怕是蕭綏，想來也有不少家眷得了家中主君的令，想要攀上他的船。
她這樣的身份自然是沒有資格湊這個熱鬧。
和熱鬧非凡的大殿相比，偏殿則清冷無比，只有幾個小沙彌拿著掃把在清掃殿內，鍍了金身的菩薩垂眸，面容慈悲。
銜柳跪下來，仔細磕了頭。
以往她是不信神佛的。
但如今不同。
她都能借屍還魂，出了如此怪力亂神之事，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她閉上眼，虔心在心中祈願。
「菩薩保佑，信女願日夜誦經供奉，祈青弟平安。」
她心裡唯有這一個願望要拜菩薩。
身後傳來腳步聲。
深綠色的衣袍像是浸染了夏日裡最深的竹葉，日光從殿外照進來，落在蕭綏的腳邊。
他在銜柳背後停下。
她跪在蒲團上，閉著眼，沐浴在菩薩像前的陰影之中，帷幕放在一旁，莫名給蕭綏一種她一直跪坐在黑暗之中的錯覺。
銜柳背對著蕭綏，嘴裡念念有詞。
「求菩薩保佑相爺仕途順遂，家宅安寧，多子多福。」
她聲音不大，甚至因為在自言自語，有的詞有些咬字不清，卻偏偏都被蕭綏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走路刻意放輕了腳步，不是習武之人對腳步敏感的不會知道他來了。
這是她心中所願？
專程求了要來定國寺，就是為了祈願他的仕途和家宅？
還有子嗣。
是她還惦記著子嗣，還是只是為了求他今生多子多福？哪怕那些孩子或許不會是從她的肚子裡出來的，她也一樣為他求嗎？
蕭綏心裡湧上難言的複雜情緒。
銜柳虔誠磕了頭。
竟是沒有為自己求一個願，就起了身。
轉身時才見到後面還站著一個男人，慌亂之下趕緊拿起了手邊的帷帽遮擋。
蕭綏上前，面上毫無波動地瞥了她一眼。
「是我。」
聽了他的聲音，銜柳一下有了主心骨似的，白皙的手拍打起伏的胸膛，嘆了一聲道：「幸好是相爺……相爺怎麼來了？不是在大殿裡陪著殿下嗎？」
蕭綏低頭看著她。
她在女子裡個頭不算矮，但依然比他低了一個頭，他低頭，她就要抬著頭，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波光流轉，泛著瀲灩秋水。
蕭綏勾唇，嘴上冷冷道：「五娘說的是哪位殿下？」
銜柳故作不解，歪著頭道：「定王殿下和大公主殿下，不都是殿下？哪有什麼區分？」
看著一副和定王全然不熟的模樣。
蕭綏扭頭看著眼前高大的菩薩，平靜道：「你也知道他們是殿下，那多的是人想去討恩典，又哪裡用得上本相處處恭維。」
「你方才求了什麼？」
銜柳趁著四下無人伸手勾著蕭綏的手指，蕭綏下意識蹙眉。
這還在佛殿之中，這樣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低頭卻見寬大的袍子遮擋下完全將兩人的小手指擋住，就算有人在眼前，也看不出他們此刻手指糾纏。
蕭綏到嘴邊的訓斥又收了回去。
銜柳的眼亮晶晶，看著菩薩，輕聲道：「讓菩薩保佑相爺所求皆如願，諸事順遂，仕途昌隆。」
蕭綏勾起唇角。
「貪心。」
他的仕途，又何需菩薩來保佑。
他想要的一切，除了天上那顆星星，所有的都會在他的腳下，全入他懷。
也就她這樣的女人，才會將一切的期盼都放在菩薩身上。
銜柳扯了扯蕭綏的手指。
她的手冰涼，入手像是一塊在井水之中浸泡後的玉石，反而讓蕭綏原本煩躁的心寧靜下來。
和定王虛以委蛇，實在噁心。
蕭綏一時間沒有鬆開她的手。
銜柳又問，「相爺求了什麼？」
「本相？」蕭綏抬頭望向菩薩，身著彩衣的佛像周邊跟著幾個童子像，個個都垂眸，睥睨人間。
他平靜道：「本相從不信神佛。」
「你都為本相求，自己呢？」
銜柳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單純而澄澈的笑意。
她輕聲道：「妾只願郎君安好。」
只是那郎君不叫蕭綏。
她要查一樁地獄裡的舊案，求不得菩薩。
她自己會做阿鼻煉獄之中爬上來的厲鬼，將一切詭譎罪惡都撕扯下去。
菩薩垂著憐憫的眸光，殿外的日光斜斜切入，光影流轉之間掃過菩薩的雙眸，那一瞬似巨像睜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