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乳燕投懷
蕭綏懶得看他們父慈子孝。
淡淡道:「祖母,前些日子的山匪一案,孫兒已經查明稟告了陛下。」
老夫人點點頭。
「綏兒辛苦了,既然有陛下聖段裁決,京城日後想來也能太平。」
老夫人對朝堂之事並不多問。
她年輕時老侯爺對內外之事都不隱瞞,夫妻二人一向商量著來。
但如今她老了。
那錠銀子為何會落在山匪手中,老夫人心裡也有自己的計較。
只是蕭綏不提,她也懶得管。
人上了歲數,要放權,也要少思少慮。
才能保全自己,多活些歲數。
護著蕭綏成家生子,看著蕭綏分家單過,她才能安心下去見老侯爺。
定遠侯府的繁華如何,她這老婆子是管不了。
世間功勳權貴,又哪有百年昌盛的。
但她放心不下蕭綏。
定遠侯如此偏心,小程氏又是個綿里藏針的蛇蠍婦人,蕭綏如今身邊連個貼心人都沒有。
她又如何能放心駕鶴西去,將這樣破敗又冰冷的家留給蕭綏。
程元景道:「既然山匪的事已結,那我那嬤嬤……」
蕭綏轉了個話彎子。
「倒是在審訊時,羅嬤嬤說起來我母親當年的死,孫兒覺得有些意思,便將人留下來再審幾日。」
程元景霎時間手腳冰涼。
她得了消息,蕭綏疑心程元昭的死,在審羅嬤嬤。
但她派出去的人怎麼也進不去京兆尹大牢,也見不到羅嬤嬤。
程元景在家裡急得團團轉,卻也找不到法子。
若是真被蕭綏查出來個好歹……
定遠侯剛被次子安撫下的怒火又爆了起來。
「蕭綏,你真要讓這個家四分五裂,所有人都過不了安生日子嗎?」定遠侯重重拍了桌子,聲音拔高,吼道:「程元昭已經死了!一個死人也值得你如此計較?你還嫌這個家的事不夠多?」
「程元昭是病死的,闔府上下誰不知道!我看你就是個攪家精!」
蕭綏看了他一眼。
帶著刺骨的冰冷,就如寒泉之中生出來的冰錐,一下刺入了定遠侯沸騰的心竅之中。
這一眼不似兒子看父親,而是廟堂之上的權臣,站在皇權之下最近的玉階上,對著他這個的站在朝列末端的臣子投來的睥睨一眼。
定遠侯突然回過神來。
先帝在時曾有規矩,父子同朝,子的品階不可越過父。
但明德帝登基後便改了。
入朝時定遠侯能不對著蕭綏行禮喊一聲相爺,都算尊了孝道。
定遠侯猛然想起來,他的長子如今在朝堂上已經是他仰視的位置。
次子又才入行伍,還需要更多的空間成長。
但程元昭的事,定遠侯不想再提。
也不想府里有人提起這個名字。
定遠侯放緩了語氣,「你母親都死了那麼多年了,你就不能讓她安生地去嗎?」
「又到底有什麼好查的?就算你查出來她當年的死有什麼蹊蹺,你又當如何?」
蕭綏無聲冷笑。
他輕聲道:「若無蹊蹺,下月母親冥誕,我便好好為她操辦。」
外面的雨勢更大,從濛濛細雨,一下雷聲大作,閃電劃開夜空,大有將虛空一分為二的陣仗。
閃電白光從蕭綏臉上划過去,將他照得如地獄中爬上去的羅剎一般,讓人心生畏懼,不敢直視。
「若有蹊蹺。」他唇角微提,將老夫人護在身後,對著眼前看似和睦的一家三口展露笑意,「那便,殺人償命,讓作惡之人去陪我母親。」
驚雷閃過,轟隆一聲落下,將所有人的心都震得發顫。
定遠侯指著蕭綏你了半天。
蕭綏攙扶起來老夫人,「祖母累了一日了,去歇息吧,日後這樣的事不必煩擾祖母。」
「你放心,祖母心裡有數。」
老夫人滿是褶子的手摸了摸蕭綏的手背,在心裡嘆了一聲,到底是什麼都沒說,叮囑了幾句後就和嬤嬤一起回了自己的院子。
蕭綏見她蹣跚著離開,才轉身看向定遠侯。
「侯爺也累了,這些日子就不必上朝了,在府中好生歇著,以便縱享天倫。」
明日上朝,明德帝要讓程元洄去南邊治水。
定遠侯這個蠢貨,見不得程家得了勢,必將站出來阻攔。
蕭綏懶得聽他說那些蠢話。
他拂袖而去,不顧外面風雨交加,青泉和青松趕緊衝上來撐傘。
定遠侯不可置信地看著蕭綏的背影,「這這……這個逆子!逆子!他居然不讓我去上朝?他這是要造反了!」
程元景也心裡錯愕。
但轉念一想,定遠侯去上朝也就是杵在那裡充個數,在家中,還方便了蕭序和她日日給定遠侯上眼藥。
程元景換上一副溫柔面孔。
「侯爺,妾身看大郎只惦記著姐姐,心裡才亂了分寸。」
「他既然孝順,惦記一個死人又有什麼用?你就是心思太善了,居然還幫著這個逆子說話!你沒聽到他方才說什麼?讓我休了你,去尚萊陽長公主!」
蕭序驚訝道:「大哥怎麼能說這樣的話?母親這些年又哪裡虧欠了他?」
程元景做出一副受了委屈又不說的模樣,勸道:「好了,我受點委屈無礙,只要侯府安生就行。」
蕭序怒道:「母親放心,孩兒有朝一日一定會有所建樹,侯府不是只靠著大哥一個人的!」
等那時,他一定會逼著蕭綏給他母親磕頭謝罪!
程元景心中安慰。
她也一直盼著有那麼一天。
但一想到在京兆尹大牢里的羅嬤嬤,程元景的心就提著。
似有一道驚雷在路上,遲遲未曾落下。
這邊一家心思各異,那頭蕭綏的腳步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海棠苑外。
屋內已經滅了燈。
蕭綏站在外面,看著雨水急急落下,砸在院內的芭蕉葉上,耳畔都是雨聲風聲。
青泉小心道:「主子,您不進去?」
蕭綏也不知道他怎麼就來了這裡。
海棠苑在聽松院最里側,他卻避開了自己的書房和正院,來了這裡。
蕭綏站了片刻,她應當已經歇下。
「不進去了,回書房……」
話音剛落,就見房門開合,一道倩影從屋內跑出來。
她赤著腳,踩著院內的雨,衣帶蹁躚,如乳燕投懷一般飛入他的懷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