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劃清界限可以,帳先算清
喬綰站在門檻外頭,一身內門弟子袍,腰上掛著通行令牌。
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往破屋門口一站,跟周圍的土牆和木門怎麼看怎麼不搭。
她上下掃了顧行舟一眼,眉頭皺起來了。
「顧行舟,我就直說了。」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居高臨下。
「我要嫁人了。嫁給謝聖子。」
顧行舟靠在門框上沒吭聲。
他先不動聲色地琢磨了一下自己和喬綰的關係。
三年前顧家沒落,顧行舟帶著為數不多的家當,投入了青冥宗。而喬綰,則是和他同期入門的弟子。
顧行舟一直仰慕喬綰,對她可謂是痴迷。為了供她修煉,他把顧家的家當一筆一筆往外掏,靈石、丹藥、功法殘卷,能給的全給了。
而喬綰,只拿他當個錢袋。
一句「他日我若道成,必不負你」,就把他吊了這麼多年。
她打心底瞧不起顧行舟這個廢靈根。三年前進了青冥宗,一路築基成了內門弟子,如今更是攀上了聖子謝玉衡。
「舔狗不得好死啊。」
顧行舟心裡嘖了一聲。
「看今天這架勢,這女人是來劃清界限的。」
顧行舟腦子裡卻飛快地轉過另一樣東西。
——喬綰手裡有他爹留下的溯靈殘鏡。
那鏡子殘了半角,佩戴在身上可以加速吸納靈氣。原主當年腦子一熱,二話不說就取下來掛到了她脖子上。
而就在剛才,他在識海里反覆回味那三根線頭時,隱約摸到一個念頭:
歸墟鼎所謂的「遺落之物」,殘破法器正是其中一類。
溯靈殘鏡,缺了半角。
正好對上。
這是他眼下能拿回來的、唯一一件能餵進鼎里的東西。
「你以後別再來找我。」
喬綰盯著他,聲音不咸不淡。
「你我從前的事,一個字都不許讓第三人知道。若壞了我的名聲,壞了我的婚事,我饒不了你。還有,我和聖子的婚事,你也不必來,禮金現在給我就行。」
聽到喬綰的話,顧行舟直接氣笑了。
這女人的臉皮比城牆都厚。
他看著喬綰那高高在上的臉,緩緩吐出兩個字:「煞筆!」
喬綰整個人愣在那裡。
這個平日裡任由她擺布,隨意呼來喝去的廢物,居然敢罵自己?
喬綰臉沉了下來,語氣冰冷:「你什麼意思?」
顧行舟嘴角一扯,冷笑道:
「聽不懂嗎?你要不要算算,三年來從我這拿了多少資源?」
「我雜役弟子的全部俸祿,顧家的大半家當,都給了你,你說劃清界限就劃清界限?還有臉問我要禮金,你臉咋這麼大呢?」
喬綰臉色一僵。
「顧行舟,你要講道理,那些資源都是你主動給我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行。」
顧行舟點頭。
「不就是劃清界限嗎?可以。」
喬綰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痛快。
「不過——」
他又補了一句。
「帳得算清。」
「什麼帳?」
顧行舟看著她。
「這些年你從我這兒拿走的,靈石、丹藥、功法殘卷,一筆一筆,折合三萬靈石好了。」
「靈石還了,咱們就兩清。」
喬綰覺得聽見了笑話。
「三萬靈石?顧行舟你是不是瘋了?就憑你一個執役堂的廢物……」
「還有一樣。」
顧行舟打斷她,聲音平靜。
「你當年親手立的那捲盟誓書,也可以一併了結。」
喬綰聞言一滯。
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那捲盟誓書,是她當年為了穩住顧行舟這個錢袋,親筆寫下的。字是她的字,手印是她的手印,落款上還按了道誓。
他日道成,必與顧行舟結為道侶。
那時候她窮,窮得連一門功法都買不起。寫的時候也沒多想,只當是走個過場。
後來她修為越來越高,顧行舟也對她徹底言聽計從,她都忘了還有那捲盟誓書的存在。
「盟誓書,在我手裡。」
顧行舟慢悠悠地說。
喬綰的呼吸重了半拍。
顧行舟看著她。
原主別的東西都能往外掏,就這卷盟誓書壓在枕頭底下三年沒給。看來痴歸痴,腦子還沒全丟。
「你要麼還錢……」
他把話說完。
「要麼,讓謝聖子知道知道,他未來的道侶,當年是怎麼靠一個廢柴雜役供養多年。還立誓要與對方結為道侶的。」
謝聖子這三個字一出來,喬綰臉上的從容徹底撐不住了。
她急著劃清界限,就是因為謝玉衡要娶她。聖子大婚是全宗門的事。
要是這節骨眼上,傳出去她喬綰是靠一個廢物雜役養起來的,還立過那樣的誓……
謝玉衡那張臉往哪擱。青冥宗那些長老的臉又往哪擱。
喬綰盯著他,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快。
眼底甚至湧出了淡淡的殺意。
「她這是想殺我滅口啊。」
顧行舟心裡暗暗想著,面上卻不動聲色。
可喬綰不敢賭。
那盟誓書上的道誓,不是畫著好看的,是真能影響她道心的。
她賭不起。
她咬了咬牙,從袖中摸出一隻儲物袋往門裡一甩。
袋子落地當的一聲。
「我這隻有一萬靈石,剩下的晚些給你,先把盟誓書還我。」
「盟誓書我得留著。」
顧行舟彎腰把袋子撿起來,掂了掂收進懷裡。
「你哪天把這些年的帳,連本帶利地還清了,我再給你。」
「你……」
「別急,還有一樣。」
顧行舟打斷她。
「溯靈殘鏡還我。」
喬綰臉色再變。
「顧行舟,你今天是存心的。」
喬綰聲音都變了。她能進入內門修為突飛猛進,一多半可都歸功於這面鏡子。
「存心談不上,就是算帳算得細了點。」
顧行舟看著她。
他故意把這面鏡子放在最後要——先要盟誓書,是讓喬綰以為那才是他的底牌,再要鏡子,她才會覺得這不過是順手捎帶。
實際上,他真正想要的,就是這面鏡子。
喬綰站在那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最後她從頸間解下一根細繩,繩頭墜著一面銅鏡。鏡面邊角豁了一塊,用細銀絲纏著。
她抬手一擲,銅鏡便落入了顧行舟的掌心。
「顧行舟。」
喬綰轉身,最後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滿是冰冷。
「從今往後,你我兩清,你最好別後悔。」
「我不後悔。」
顧行舟道。
他順手把門關上。
門外,喬綰站了幾息。
她盯著那扇門,眼底的殺意再也壓不住。
「顧行舟,這是你逼我的。」
盟誓書在顧行舟手裡,她就一天不得安生。更何況,那面溯靈殘鏡她本就沒打算真還。她修為能突飛猛進,靠的就是那面鏡子,還回去不過是權宜之計。
等拿回盟誓書,這個人絕不能活。
喬綰袖中的拳頭緊緊攥起,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屋裡,顧行舟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吐了口氣。
眼下,他還不是喬綰的對手。鍊氣五層對築基中期,一個照面都撐不過。
真把盟誓書給了對方,很可能下一刻就要被滅口。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的銅鏡。
鏡面灰濛濛的,邊角那處豁口,像一道沒癒合的傷。
這時,床上的被子動了。
裴知微從被窩裡出來,一抬手,一柄長劍又抵在了顧行舟脖子上。
她臉色很不好看。
「長老,我那是沒辦法。」
顧行舟趕緊舉起雙手。
「門一開,您讓人撞見我怎麼解釋?總不能說,太上長老在我這張床上過的夜吧?」
裴知微握著劍的手頓了頓。
昨夜她確實得了天大的好處,修為精進化神在望。念著這一點,她猶豫了一下,終究將手裡的劍放下。
「記住,昨日之事不許外傳。」
她丟下這句,腳下微動,卻沒有立刻離開。
「你方才那番算帳……」
裴知微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
「倒不像是鍊氣一層的腦子。」
顧行舟後背一涼。
「長老謬讚,我就是……被逼急了。」
裴知微沒再說話,看了他一眼,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窗外。
顧行舟長長舒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床板上。
屋裡靜下來。
他把懷裡那隻儲物袋和掌心的銅鏡都掏出來,攤在膝上。
然後閉上眼,把神念沉進識海。
那座歸墟鼎安安靜靜立著,鼎身微光流轉。
他先把儲物袋裡的靈石一枚枚往鼎里投。
靈石一入鼎口,那點微光便亮起來。一點點融成一攤淡青色的水光,在鼎底匯聚。
不到一炷香,一萬靈石見了底,鼎底也聚起一小汪水光。
顧行舟盯著它,本能地就知道這是什麼。
「歸元液。」
他沒有急著用。
那三根線頭裡,第二根說得清楚——歸墟鼎吞的是「遺落之物」。殘破法器、斷了傳承的功法、失了主的靈材。
他掌心這面溯靈殘鏡,恰好是第一類。
顧行舟心思一動,把那面殘鏡輕輕放在了鼎口。
鼎身沒有動。
他愣了一下。
片刻才反應過來——
殘鏡還認他為主,鼎吞不下。
也就是說,這鏡子不能煉化,只能……
他神念再往識海深處一探,才摸到那團模糊記憶里新冒出來的一個字。
修。
顧行舟心頭一跳。
他試著把鼎底那汪歸元液引出一縷,裹到殘鏡邊角那處豁口上。
淡青色的水光一卷,豁口合攏了一小圈,纏著的銀絲都鬆了些。
可那一縷歸元液,也去了近半。
顧行舟倒抽一口氣。
鏡面入手比以前暖,也比從前沉。他感受了一下,殘鏡加速吸納靈氣的效果,比之前強了約莫三成。
只是三成。
而他手裡的歸元液,去了一半。
「修復一件法器,要這麼多?」
顧行舟沉默了半晌,嘖了一聲。
他把剩下那半汪歸元液全部引入經脈。
靈氣在他體內炸開——鍊氣五層中期、後期、巔峰——
停在了鍊氣六層入門。
一萬靈石,加半瓶歸元液,換一層修為、三成鏡效。
他睜開眼,長長吐了口氣。
帳算得清清楚楚。
「搞錢,才是核心。」
修為得靠靈石堆,鏡子得靠歸元液修復,往後每一樣都離不開這玩意兒。
他一個下下品廢靈根的雜役,想往上爬,只能靠氪金。
顧行舟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山門方向那幾點燈火望了一眼。
眼下有三件事最重要。
晉升外門,修滿溯靈殘鏡,想辦法摸進藏經閣。
至於喬綰、裴知微欠下的那樁因果、血魔殿的血瞳魔君……
都得等他站穩了,再一筆筆算。
「先去報名外門考核。」
他推開門,走進了晨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