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條人命
田嬤嬤的話一字一句砸到趙豫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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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那截殘帕的手,緊攥成拳。
祖母她老人家,說的是對的。
他是侯府世子,是未來的承恩候,是整個趙家的命脈所系。
他的前程,比春桃的命重要的多。
他在官場中行走多年。手中粘過不少人的血,對於人命並不看重。
可那畢竟是他第一次放進心裡的姑娘。
「祖母為何不肯與我商量?便是打發春桃出府,賞她些銀錢另嫁他人也好啊!」
孟九站在一旁,對這個滿心追悔的男人並無同情。
人總會美化自己沒走過的那條路。
而得不到的女人,永遠是心頭那粒硃砂痣。
若當時真留下春桃,男人的占有欲恐怕絕不允許他輕易放他離開。
左不過置個宅在養在外頭。
可他若當真同春桃在一塊,有一日春桃的存在擋了他的仕途,恐怕第一個轉身割捨的人便是他自己。
宋豫本就是涼薄之人。老太太正是因為了解這個孫子,才替他快刀斬亂麻。
孟九神色平靜,淡淡看向跪在地上的田嬤嬤,問了重點:
「當年動手的是誰?」
田嬤嬤身子一縮,連腿都在打哆嗦:
「老奴,老奴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
孟九唇角勾起一絲冷笑,「那你便去官府慢慢想吧。」
她的視線落在田嬤嬤臉上。這婆子眼含冷光,乾癟凹陷的臥蠶上出現了數道斜生的斷紋,破了陰騭宮。
這婆子殺過人。
死者,恐怕就是春桃。
「此事不可報官!」
承恩候忽然猛地出聲,看向孟九的眼神帶著幾分懇求。
「靖王妃,此事不能報官啊。我母親已過世,何必再把當年翻出來,讓活著的人心傷呢。」
「本候願意給春桃作最高規格的法事,再給她的家人送去白銀千兩,您看此事可否私下了結?」
趙豫也抱拳躬身道:「靖王妃,我記得春桃家有個弟弟,我願意扶持他弟弟,讓他此生殷實平安。若她父母還在,我也願孝養她的父母。如今,這已是我能給春桃最好的補償了!」
孟九看著還想遮掩家醜的父子倆,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侯爺和大公子莫不是忘了?」
「從一開始我便說過,若我插手此事,侯府老太太生前造下的孽債,便半分也瞞不住了。」
「況且春桃殞命多年,死後又被蓋上了偷盜與私奔的污名。若不報官為她沉冤昭雪,又如何能平她的滿腹怨氣?」
承恩候啞口無言。嘴唇微張,卻半天也發不出聲音。
若是不能驅散冤魂的怨氣,侯府是不是還要禍事連連?
想起雙腿被廢的二兒子,承恩候連後背都佝僂了幾分,人仿佛在一瞬間蒼老。
「侯爺還是別想著私了了。」
賀晏搖著他那把玉骨扇,嬉皮笑臉:
「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如今這屍骨已挖了出來,這事便算是過了明路。」
「老太君雖已身故,可當年下手的兇徒,總不能讓他們繼續逍遙法外吧。」
「小爺恰好就在大理寺當差,這事,歸我管了!」
承恩候臉色難看的很。可他看了一眼鳳眸微闔的靖王,冷顏相對的靖王妃,便也知這事事肯定藏不住了。
孟九卻打斷了賀晏:「報官不急,現下還有兩莊舊事未結,等一併查清,再報官也不遲。」
她的目光再次轉向承恩候:「這第一件春桃的事,便算是說清楚了。」
「這第二件事。便要問侯爺了。當年大明湖畔的夏秋萍,你可還記得?」
「秋萍?」承恩候猛地抬頭,連那張老臉抖動了一下。
秋萍她當然記得。
二十五年前,他被外放到濟南做官。在大明湖畔邂逅了一個叫秋萍的採蓮女。
那時,他已和夫人徐氏已成親數載。可徐氏出身高門,性格剛烈要強,並不討他喜歡。
在加上成婚三年,徐氏的肚子總是不見動靜,他心裡也起了納妾的心思。
秋萍是地道的江南女子,性子柔的像大明湖的秋水。講起話來也是一口軟糯的吳儂軟語。
她因採蓮被當地的地痞刁難,他以官身英雄救美,一來二去,二人便熟絡了。
秋蓮更是敬他為恩人,甘願做他的外室。沒過多久,秋蓮就懷上了她的骨肉。
可徐氏得知了此事,上門大鬧了一場。
那時正逢他升遷的關鍵時刻,他的官路還要大舅哥幫扶,徐氏他是不能得罪的。
母親得知此事後,便讓他把秋萍送回京城,照顧她養胎。
可是.....
承恩候開口敘述這段舊事,可講到這卻是唉聲嘆氣,再也不肯講下去。
孟九替他開口道:「秋萍十月懷胎,生下了一個女兒。」
「可你們的女兒,卻被老太太活活溺死了。」
「什麼!」身旁眾人皆是一驚。只有承恩候低垂下了頭。
孟九嘴角泛起冷笑:「當時徐氏無孕,老太君可是天天盼著抱孫子。聽說兒子外頭的女人懷了身子,自然是心頭歡喜。」
「可惜秋萍的肚子不爭氣,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卻是個吃白飯的丫頭,而不是她千盼萬盼的金孫。」
「這個丫頭來的不是時候。」
孟九的眼神黑洞洞,就像在講述一個鬼故事。
可這個故事裡沒有鬼,有的只有比鬼還可怕的人性。
「侯爺當時正在升遷的緊要關頭,少不了徐家的助力,可若留下這個丫頭,自然便與徐夫人離了心。」
「於是老太太便替你做了主,狠心溺死了剛生出來的孩子。還遣人告訴了秋萍。」
「秋萍產後本就虛弱,驟聞噩耗當場便在產床上悲痛而亡。」
「趙老太君好手段啊。只一句話,便又殺了一個人。」
她嘲諷的眼神看向承恩候,承恩候怔怔地站在那,眼眶通紅。
「是我,對不起秋萍啊......」
一旁的明懷瑾和賀晏義憤填膺:
「小爺只知後宅腌臢事多,這親手殺孫女的倒是頭回見。」
「哼,我入京後常聽說侯府老太君是有名的活菩薩,卻想不到背地裡竟這般陰狠。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聽到這句活菩薩,孟九臉上又是冷笑連連。
她在地府見的多了。
很多手上沾過血的人,反愛做些個表面善事。博個善名求個心安。
可惜行善論心不論跡,行惡卻是論跡不論心。
那塑成雕像的菩薩若無慈悲,便與偷食香火的羅剎惡鬼也無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