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兄友弟恭
李瀟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哪怕憋著也不敢大口喘氣,後背的官服早被冒出的冷汗徹底泡透。
「父皇,想來他們在您面前也不敢說實話,不如我帶他們去偏殿問問他們?」
崇德帝思考再三覺得有理。「可。」
唐七夜給旁邊的李福遞了個眼色。
李福弓著腰,快步走上前,將兩名主客引向後側的偏殿裡。
木門合攏,把外頭晨起的一片薄霧直接隔絕開。
偏殿沒點燈,銅爐里的炭火燒的通紅,把三人的影子拉的歪歪扭扭。
唐軒站起身,沒了剛才在皇帝面前裝出的溫順,扯掉斗篷一把扔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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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萬兩,分文不少!」唐軒嘴角抽搐,身子前傾盯著唐七夜,「王喜的口供,還有李大人的帳冊原件,拿出來!」
李瀟顧不上擦冷汗,跟著跨上半步咬牙低喝:「殿下拿了銀子,也該守規矩,別出爾反爾逼大家同歸於盡!」
唐七夜掃了那疊銀票一眼,伸手拿起,拿指甲彈了紙邊,確認戶部和匯通錢莊的暗記。
三百萬兩買命錢,夠把江南十府的堤壩修的結結實實,還能剩下大半充實東宮的私庫。
他走到書案旁邊用力拉開抽屜,取出一本藍布包裹的厚帳冊,順手扔在桌面上。
「孤向來言而有信。」
唐七夜拎起帳冊,當著兩人的面拋進燒的正旺的炭火盆里。
藍布沾火就著,火苗很快舔舐紙頁,黑灰捲曲著升騰起來,焦糊味在偏殿裡逐漸瀰漫開。
李瀟死死盯著火光,看著記滿自己罪證的紙張徹底燒成灰,緊繃的身子終於鬆軟下來,長長出了一口氣。
唐軒長舒一口氣。
沒了王喜的口供和李尚書的底冊,面前這個裝瘋賣傻的東宮儲君對他們再也沒有實際威脅。
唐軒的袖袍里的右拳慢慢鬆開,右手順勢滑落到靴筒邊,精準摸到藏在內側的短匕。
罪證已毀。
若是此時太子暴斃在偏殿,對外宣稱勞累過度突發惡疾,死無對證,東宮群龍無首,這大權就會順理成章落入他手裡。
機不可失。
唐軒猛的拔出匕首,直刺唐七夜的咽喉!
這一刺極狠,分明就是奔著要命去,中間沒半點猶豫。
李瀟站在旁邊沒攔,反而把身子往後縮了縮,眼底透出幾分狠絕。
唐七夜連眼皮都沒眨。
這十年來在地道挨的鞭子和毒打,讓他對近身殺氣的感知極其敏銳,根本不差分毫。
匕首尖端離他脖子只有半寸時,唐七夜身子微側避開鋒刃,右手探出死死扣住唐軒持刀的右腕。
反向用力一擰。
骨頭斷裂的聲音在屋裡十分清晰。
唐軒慘叫一聲,手裡的短匕拿捏不住,脫手掉在地上。
沒等他身子倒下,唐七夜猛的抬起右腿,重重一腳踹在唐軒的胸口。
唐軒整個倒飛出去兩丈遠,重重撞在後頭的柱子上滑落下來,吐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嚇的臉色發白,李瀟扯開嗓子衝著門外大喊:「來人!快來人護駕!」
「護駕?李大人是要護誰的駕?」
偏殿深處的屏風後頭,傳出一道沙啞的問話。
兩名金吾衛一把推開屏風。
崇德帝披著大衣,面色鐵青的從陰影中走出來,左側跟著蘇丞相,右側是太監王德全。
李瀟頓時閉了嘴,雙膝一軟癱在地上,半句話也擠不出。
皇帝根本沒走。
從他們進偏殿掏出銀票談及帳本,一直到唐軒拔刀行兇,全被皇帝清清楚楚的看在眼裡。
唐軒捂著斷臂,嘴唇不停哆嗦,胸口的劇痛讓他根本站不起來,看著走近的生父,心裡直冒涼氣。
「好,真是兄友弟恭。」崇德帝踩在血跡旁,低頭看著匕首,「老三,當著太子的面拔刀,你想謀反,還是想弒兄?」
謀反弒兄,不論哪條扣下來都是死罪。
唐軒嚇的直哆嗦,顧不得斷骨的痛,用左手撐著地拼命磕頭:「父皇明鑑!兒臣絕沒有弒兄的心思!」
李瀟也跟著往地上磕頭:「陛下饒命!三殿下只是一時糊塗,絕無逆反之心啊!」
崇德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旁邊金吾衛的佩刀已經抽出半截。
唐七夜彎腰撿起短匕,拿袖口擦了灰,神色平靜的迎上前。
「父皇息怒,三弟絕無弒兄謀逆的心思。」
大殿裡徹底安靜下來,唐軒僵住動作,滿臉難以置信的抬頭看向替自己說話的人。
唐七夜臉上沒有半點嘲諷,反而帶著幾分動容。
「方才三弟和李大人把這三百萬兩送過來時,三弟痛哭流涕,說自己身為皇子未能替父皇分憂,看著江南百姓遭難,心中著實愧疚。」
唐七夜舉起短匕遞到崇德帝面前。
「三弟方才拔出匕首,分明是太自責,想當場自盡謝罪!兒臣當哥哥的,怎麼能看著親弟弟死在面前?情急之下奪刀,下手沒輕沒重,不小心折了三弟的手腕,請父皇降罪!」
這話一出,站在後頭的蘇丞相眼角都忍不住抽動兩下。
把行刺硬說成羞愧自盡;把折斷手骨說成救弟心切。
這不僅是徹底撕破唐軒的臉,更是把出資的帽子死死扣在三皇子頭上,讓他摘都摘不掉。
崇德帝盯著唐七夜看了幾眼,目光移向地上的唐軒。
皇帝知道這裡頭有鬼,但他心裡清楚,皇子在東宮動刀的醜聞一旦公開,皇家體面掃地不說,整個朝堂也會跟著大亂。
如今太子給了台階,不僅體面保住,三百萬兩銀子也坐實是捐的善款。
「老三。」崇德帝聲音低沉,「太子說的可是實情?」
唐軒左手抓著斷臂,指甲陷進肉里,鮮血滴在地磚上。
他若是敢否認,就是當眾認下弒兄死罪;若是承認,自己不僅白挨打斷胳膊,全副家底雙手奉上,還成全了唐七夜的名聲。
這口惡氣混著嘴裡的血沫子,被他硬生生咽進肚子裡,不敢發作。
「皇兄……說的對。」唐軒咬緊後槽牙,整個人伏在地上,「是臣弟糊塗……恨自己無能,多虧皇兄相救,臣弟謝大恩!」
李瀟趕緊順坡下驢高呼:「太子殿下寬厚,實乃大乾之福!」
崇德帝冷哼一聲,眼底滿是嫌惡。
「既然有報國之心,就在府里好好養著。」崇德帝轉身,「老三傷了手臂,卸去戶部協理的差事,閉門思過。戶部的爛攤子和賑災銀兩交由太子調度,任何人不得阻撓!」
說完,皇帝甚至沒看地上的唐軒,大步走出偏殿,蘇丞相和王德全立馬跟了上去。
偏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唐七夜把玩著匕首,居高臨下的看著跪在地上的唐軒。
「三弟,回府歇著吧,江南百姓會記著你的好。」
唐軒死死瞪著唐七夜,由於失血過多臉色發青,嘴唇動了動沒敢放狠話,在李瀟的攙扶下挪出東宮。
看著偏殿的門徹底合上,唐七夜隨手把染血的短匕扔在旁邊的桌案上。
戶部的權到手,三百萬兩落袋,朝中這些人短時間內不敢再在賑災上做文章。
他轉身走向後院的書房。
剛推開書房門,一道身影急匆匆迎上來。
蘇沐橙連平時的儀態都顧不上,一把抓住唐七夜的衣袖,滿臉都是慌亂。
「出事了。」
唐七夜皺眉:「怎麼了?」
「密道里那人不見了。」
唐七夜腳下一頓,推開暗門直接步入石階。
地下密室的藥味散去,屋裡是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關押真太子的鐵籠還在,但粗壯的柵欄被藥水融開個大洞,斷口處坑窪不平,還在往外冒著白泡。
籠子裡空蕩蕩,被挑斷手腳、灌啞嗓子的真太子沒了蹤影。
唐七夜走上前蹲下,看著那攤泛黃的酸水。
石縫邊躺著一枚玉佩。
白玉邊緣刻著暗紋,正中刻著一行小篆。
唐七夜撿起玉佩,指腹摸過字跡,眼神微變。
永巷冷宮。
那是十幾年前被廢、打入冷宮深處等死的那位先帝廢后的住處。
蘇沐橙站在他身後看著玉佩,臉色微沉:「這玉佩怎麼會是冷宮的?他在宮裡難道還藏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