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真相
蘇知夏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捂著臉憋了很久，才把眼淚硬生生逼回去。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對著走廊的玻璃理了理額前碎發，扯了扯身上皺巴巴的保潔服，攥緊抹布轉身往回走。
剛走到總裁辦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蘇知語清脆的笑聲，混著顧言澤低沉的應答，暖融融的，刺得她耳膜發疼。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低著頭往茶水間走。
蘇知語正半跪在地毯上，指尖捏著顧言澤的領帶，微微仰著臉給他調整領結。
她穿了件鵝黃色的連衣裙，站在身形高大的男人面前，嬌小明艷。
指尖偶爾碰到他的脖頸，自己先耳尖發紅了，卻還是認認真真地把領結對齊領口，嘴裡碎碎念：
「言澤哥你別動嘛，都歪了呀。」
「等下開股東大會，要拍照的。」
弄完了，她又順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根絨毛拈掉，從包里摸出一小盒胃藥放在茶几上。
「你早上沒吃飯，我把藥放這了，溫水沖的，等下記得喝。以前我姐總忘給你備著，你就硬扛，那哪行。」
顧言澤垂眸看了她一眼，沒躲，也沒說話，任由她擺弄。
他下頜線繃著，卻沒了平日裡的冷硬，只淡淡「嗯」了一聲。
「好了！」蘇知語滿意地拍拍他的胸口，眉眼彎彎，「言澤哥你真帥！」
「真不知我姐吃錯了什麼藥，會那麼憎恨你？」
蘇知夏手裡的抹布攥得發皺，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都是言澤照顧她，給她熨燙衣服，起早跑半個城市，給她買蟹黃包，她還要擺著臭臉鬧脾氣，拿他的副卡，給江嶼堵窟窿。
偶爾良心發現，給他系領帶、備胃藥。
每次她都很是敷衍，故意系歪，看著他無奈又寵溺的眼神，她還要發脾氣，跟他鬧情緒。
那時候，他總是笑著揉她的頭髮，說「我們家大小姐終於學會照顧人了」。
現在，做這件事的人，換成了知語。
連這份細碎的溫柔，都不再是她的了。
她剛擦完茶水間的台面，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
沈輕舟走了進來，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裙，手裡抱著厚厚的文件，長發挽在腦後，溫婉又幹練。
「言澤，城西文旅項目的最終版出來了，剛跟央企那邊簽完框架協議。」她徑直走到辦公桌邊，把文件攤開，熟稔得像在自己家。
顧言澤走過去坐下，指尖翻過文件頁，兩人挨得很近，熱絡的說笑著，氣氛無比融洽。
「這塊商業用地的容積率我跟規劃局那邊碰過，最高調到2.4，剛好做疊拼+商業的組合，收益率能提兩個點。」
「文旅IP的海外團隊下周落地，我已經安排好對接會，他們的三個標杆項目數據我附在後面了，你過目。」
「資金全部到帳，三期開發的儲備金也留足了，財務那邊剛報的，集團股價今天漲了八個點。」
……
專業的術語、精準的數據、從容的對談，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默契地像認識了半輩子。
陽光透過落地窗落在他們身上，映出一道金色光環。
他們一個冷俊沉穩，一個溫婉專業，連翻文件的頻率都恰到好處。
蘇知夏攥著拖把站在角落，像個多餘的人。
她聽不懂什麼容積率、什麼IP運營，甚至不知道顧言澤什麼時候拿下了百億級的央企項目。
結婚三年，她只知道他很有錢、很有本事。
她從來沒問過他忙什麼，公司有什麼項目。
她只會每天等著他回家，跟他鬧脾氣，說他陪自己的時間少，拿著他的錢給江嶼填窟窿。
原來她從來都沒走進過他的世界。
以前他捧著她，把所有風雨都擋在外面，讓她活在象牙塔里。
是她自己非要跑出來，撞得頭破血流，才發現外面的世界有多難，而他當初替她扛下了多少。
「小心！」
沈輕舟的聲音突然拔高。
蘇知夏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走神的時候，胳膊碰倒了茶几上的咖啡杯。
深褐色的咖啡瞬間潑灑開來，大半都澆在了攤開的項目文件上，紙張迅速暈開，暈成一片狼藉。
「對不起！對不起！」蘇知夏慌了，連忙蹲下去撿，手忙腳亂地想用抹布去擦。
「別碰。」
顧言澤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伸手按住了文件，抬眼看向蘇知夏，黑眸里沒有半分溫度：「誰讓你碰茶几地？」
「我……我不是故意的。」蘇知夏嚇得渾身顫抖，眼眶瞬間紅了，「我馬上擦乾淨，文件我……我重新列印……」
「重新列印？」顧言澤扯了扯嘴角，帶著點嘲諷，「這裡面是三個月的調研數據、三方簽字的初稿，還有央企的保密附件，你重新列印？」
「蘇知夏，這是公司，不是雲頂公館，由著你任性妄為。」
他的話一字一句，像冰碴子砸在她臉上。
蘇知夏站在原地，手指冰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以前她在家裡打翻了他珍藏的古董花瓶，他都第一時間跑過來問她有沒有扎到手，笑著說「碎了就碎了，沒你重要」。
現在，只是灑了一杯咖啡，弄髒了幾份文件，他就用這麼冰冷的眼神看她。
「言澤，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沈輕舟連忙打圓場，伸手收拾起文件，「備份我那裡還有，數據也都存了加密檔，重新裝訂就好。」
「是啊言澤哥，我姐也不是故意的。」蘇知語站在門口幫腔，「你就別罵她了。」
顧言澤掃了兩人一眼，最終目光落回蘇知夏身上，語氣淡漠：「這個月績效扣光。下次再犯，直接走人。」
「出去打掃走廊，別在這礙事。」
蘇知夏咬著唇，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直到拐進安全通道，眼淚才終於掉下來。
她蹲在樓梯間，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以前多驕縱啊。
別說扣績效，就算她把整個辦公室掀了，他都不會說她一句重話。
現在，她連生氣的資格都沒有。
是她自己，把那個寵她上天的男人，推開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後，顧言澤便對著林舟吩咐：「去把項目文件的備份拿過來，重新裝訂好。」
「另外，告訴行政部，績效該扣扣，保潔的工具換成最輕的，高處玻璃和重活都安排專業保潔來，不用她碰。」
林舟應聲退下。
沈輕舟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你啊，明明心裡還是在意，非要裝得這麼凶。」
顧言澤抬眼，眼神恢復了平日裡的清冷：「工作歸工作。」
他沒說出口的是，知夏畢竟和他一起生活三年的女人，養個小貓小狗還有感情呢！
何況是他曾經最愛的女人呢！
八年的偏愛，她都當理所當然。
總要讓她知道，她曾經怎麼對得得，如今怎麼求錘的的。
下午，蘇知夏去一樓雜物間領新的抹布，路過行政部茶水間，聽見裡面傳來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你們聽說了嗎？城西那個百億文旅項目，顧總拿下來了！跟央企簽的三十年合作，咱們公司市值直接漲了幾百億！」
「我的天，顧總也太厲害了吧？離婚之後，反而事業運氣爆棚！」
「可不是嘛，以前那位顧太太，除了長得漂亮點，什麼用都沒有，天天就知道鬧脾氣花錢，還跟高中時候的老相好不清不楚。」
「現在好了，身邊沈總能力強，蘇小姐年輕貼心，哪個不比她強啊？」
「說起來，顧總跟江嶼還是高中同學呢！據我所知，當年江嶼離開，另有隱情……」
「噓，小點聲，別讓那女人聽見。」
「聽見就聽見，怕什麼？」
「我看，顧總早就該跟她離婚。離開她，顧總整個人都清爽了，事業愛情雙豐收呢！」
……
那些話像針一樣，扎進蘇知夏耳朵里。
她攥著手裡的抹布，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原來在所有人眼裡，她是那個配不上顧言澤、只會拖後腿的女人。
原來她離開之後，他過得這麼好。
事業更上一層樓，身邊環繞著更好的人。
更讓她心口發悶的是——
當年江嶼被開除，是另有隱情。
可江嶼明明說，他是因為家境不好、怕被人說攀附，才主動退學的。
她信了八年，惦記了八年。
晚上，所有人都下班了，整層樓只剩下蘇知夏一個人。
她蹲在地上，一點點擦著辦公室的地毯，擦到他辦公桌底下的時候，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她伸手掏出來，是個泛黃的文件袋，上面落了厚厚的灰，看樣子是被塞在桌底很久了。
蘇知夏好奇地拆開，最上面掉出一張紙質處分通知書。
她撿起來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是江嶼的高中退學處分通知。
上面寫著「因聚眾鬥毆、敲詐勒索同學，經學生實名檢舉，校方核實後予以開除學籍處分」。
檢舉欄里，清清楚楚寫著「顧言澤」三個字，字跡蒼勁有力，是她看了無數遍的字體。
日期，正好是當年江嶼不告而別的前一天。
蘇知夏腦子嗡的一聲，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
當年江嶼走的時候，留了一封信，說自己家境普通，配不上她，怕被人說攀附，所以才離開。
她信了八年，惦記了八年，甚至為了這個「遺憾」，親手毀了自己的婚姻。
可原來，他根本不是自己走的。
是顧言澤，實名檢舉了他。
所以江嶼才會說「顧家欠他的」。
所以他處心積慮接近她，騙她的錢，毀她的家，根本不是什麼舊情難忘，是來報仇的？
她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張紙，指尖冰涼。
八年的執念，八年的白月光，三年的婚姻……好像從一開始，就籠罩著一層她不知道的迷霧。
顧言澤當年為什麼要檢舉江嶼？
是早就知道江嶼人品不好，還是……從那時候起，他就設計好了，要把江嶼趕走，娶她回家？
如果是後者，那她這八年的愛恨，到底算什麼？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走廊的燈光照進來，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
顧言澤站在門口，看見她手裡的那張處分通知書，眉頭猛地一皺，周身的氣壓瞬間冷了下來。
他們四目相對。
空氣瞬間凝固。
他一步步走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敲在蘇知夏心上。
「誰讓你翻我東西的？」
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從未有過的壓迫感。
蘇知夏看著他陰沉的臉色，心臟猛地一沉。
她忽然有種預感——
她以為自己已經觸到了真相的邊緣，可其實，這只是冰山一角。
而她和顧言澤之間，遠比她想像的，要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