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債易還,情難消
「是新姣讓我藏的。」
唐鑫冷笑一聲,「我娘隔三差五上門打秋風,恨不得把我家掏空。」
「不藏起來點,她一粒米都不給我留。」
三個女人一聽便明白了。
唐家對唐鑫不好,整個大隊的人都知道。
去年分家,唐老太偏心偏到骨子裡。
但凡有點用的物件,全分給了他兩個哥哥。
輪到唐鑫,別說房子,一粒米都沒他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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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帶著幾件衣服,被攆出了門。
要不是羅新姣她爹進山打獵被毒蛇咬了,自知命不久矣,一心想看女兒成了家再走,招他做了上門女婿,唐鑫興許早就餓死在外頭了。
前陣子羅新姣發高燒,三天都沒退下來,郎中讓他帶媳婦去城裡的醫院看看,最好帶個百八十塊錢。
唐鑫在唐家門口跪了一天一夜,求他娘借點錢。
唐老太坐在堂屋裡裝聾作啞,眼皮都沒抬一下。
沒辦法,他只能挨家挨戶磕頭借錢。
磕了大半個村子借到錢時,羅新姣已經堅持不住。
唐鑫在墳前跪暈過去,剛剛才醒。
村里人都說,老唐家作孽,遲早遭報應。
林秀秀望著唐鑫的側臉,心裡發酸。
唐家虧待唐鑫,她們三個又何嘗不是?
婆家攆,娘家嫌,誰也不肯收留。
都是讓自家人作踐的苦命人。
她輕聲道:「先生火吧。」
接著又找出鐵鍋,架在三角鐵架上,倒進半鍋冷水,又抓三把紅薯干扔進去。
「得煮上小半個小時才爛乎。」
林秀秀抱著膝蓋坐下,往火塘里添了根柴。
火塘里的柴燒得噼啪響,他們幾個圍在火塘邊,火光映著幾張乾瘦的臉。
周夏梅咽了口唾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肚子又咕嚕嚕叫了起來。
唐鑫坐在角落裡,閉著眼,把腦子裡那些記憶一條條捋順。
老祖宗都說:既來之,則安之。
摸清眼下的處境,才能想好往後的路怎麼走。
這副身子虛得很,剛才走幾步都喘,估摸是這幾天跪狠了,掏空了底子。
還有那些借來的錢。
這年頭,誰家都不寬裕,這錢得還。
不然往後在村里,頭都抬不起來。
錢容易還。
憑他的本事,只要有趁手的工具,進幾趟山就夠了。
難還的,是人情。
這年頭願意借你錢的,是大恩!
「唐鑫,你咋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蘇晚晴聽到他嘆氣,緊張地湊了過來。
唐鑫睜開眼睛,擺擺手。
「沒事,就是頭還有點暈。」
「我睡了多久?」
「昨天下午到現在。」林秀秀撥了撥火塘里的柴,「快一天了。」
一天?
怪不得渾身不得勁。
原主這段時間就沒好好吃過一頓飯,大悲之下,難怪會換成他。
看了一眼鍋里翻滾的紅薯干,他嘴角抽了抽。
這東西,只能填飽肚子,想要營養,還是得吃肉。
想到這,他撐著泥牆站起來,往門外走。
「唐鑫哥,紅薯干快熬好了,你要克哪兒?」周夏梅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
「拿點東西。」
唐鑫頭也不回地走到堂屋,開始打量著這個家。
火房對門就是儲物間,另外兩個角落是睡房,大門跟後門對立。
是泥巴和稻草建的夯土房,冬暖夏涼!
這是嶺南農村的樣式,
好在是南方,就算現在是下雪天,頂多八九度,不像北方,動不動零下幾十度。
唐鑫走進儲物間,從角落裡翻出個滿是灰塵的木箱。
這是他便宜岳父羅紅山留下的,裡頭裝著他吃飯傢伙。
掀開箱蓋,一股舊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他側過臉咳了一聲。
最上頭擺著羅紅山留下的牛角弓,他擦去弓身上的浮灰,露出底下的光澤,弓弦也沒斷。
箭袋裡裝著九支箭矢。
當地獵戶進山只帶九支箭,射完便得回家,無論手裡有沒有獵物,都不能再往山里鑽。
老人說壞了這規矩,山神爺要記帳,往後三年都不讓人碰上獵物。
原主跟著新姣去過五六回,爬山累得直喘,回回空著手,後來索性把弓箭封進箱子,由著媳婦進山狩獵養家。
箭袋下還墊著一本舊冊子,紙頁泛黃,封皮邊沿磨出了毛。
翻開來,頭幾頁畫著附近山林的草圖。
「這是岳父留下的?」
他翻了幾頁,越看越覺得有用。
什麼季節有什麼獵物,什麼腳印是什麼畜生,連怎麼下套子,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裡面的內容,再結合他前世的本事,足以應對山裡的情況。
他小心地把筆記收進懷裡,背上箭袋,拿上弓轉身回了火房。
「給,正想給你送過克。」
林秀秀遞來一碗紅薯粥,瞧見他手上的弓,遞碗的手便停了停。
「你拿這個出來幹啥?身子還沒養好咧。」
唐鑫接過碗,熱氣熏得臉頰發暖,淺淺喝了一口:「準備克山上弄點東西下鍋。」
「現在克?」周夏梅從小凳上站起來,「昨晚才下過雪!」
蘇晚晴往窗外瞧了一眼,擔憂地看向他:「這雪說不定還得下,你多歇兩天,紅薯干還夠吃幾頓呢。」
「正是因為下了雪,才要上山。這種天,畜生的腳印藏不住」
唐鑫幾口把碗裡的粥喝完,遞迴空碗。
林秀秀還想勸,見他面色堅定,只得把話咽了回去。
唐鑫緊了緊箭袋,推開堂屋門便往外走。
寒風撲到臉上,他縮了縮脖子,把領口攏嚴了。
屋裡三個人追到門邊,卻沒跟出去。
「他……身子剛好點就跑出克,不會有事吧?」蘇晚晴咬著嘴唇。
「家裡多了三張嘴,他這是擔心餓著咱。」林秀秀望著那道背影,用力捏了捏碗,回頭看著兩人,「我們沒選錯,他這是想養活咱們,不是嘴上講得耍。」
……
屋外銀裝素裹,唐鑫背著牛角弓,一步步朝村子西南方向走去。
那邊有座松竹山,長滿了毛竹和松樹。
筆記上可寫了,裡面有著竹鼠和松鼠。
要是運氣好,撞上一兩隻……
昨夜的雪不大,地上淺淺鋪了一層。
幾個村民原本在路上閒聊,瞧見他,話頭便轉了過來。
「那不是羅家的上門仔嗎?這架勢是要克山裡頭打獵?」
「拉倒吧,他以前可沒少克,哪回拎過東西回來,回回都是他媳婦打著獵物,他跟在後頭喘粗氣,我親眼見過。」
「他媳婦不在了,總得擺個樣子,等著吧,不用多久他准往回走。」
有人望著唐鑫背影笑道:「還打獵呢,怕是進山里聽見點動靜,他絕對會丟下東西,撒腿就跑。」
「走走,這兒凍腳,上王麻子家烤火克。他不是講開春後要娶媳婦嘛,克問問是哪家女把爺,順便瞧瞧這上門仔啥時候回來。」
這些議論鑽進唐鑫耳朵,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嘴長在別人身上,沒必要去理會。
過了幾戶人家,山路便窄起來,腳底薄雪踩著發響。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翻筆記。
岳父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筆都透著認真。
按照筆記上的路線,翻過兩座山坳,就進了松竹山。
在山裡轉悠了半個小時,雪地上出現一串足跡。
唐鑫蹲下身,邊看邊翻書。
兩道長印挨著兩個小圓印,深淺各不相同。
「兔子?還是松鼠?」
他順著足跡往前摸,腳步放得極輕。
管它是兔子還是松鼠,碰上了,就別想跑出他的手掌心。
走了八九分鐘,他突然停住腳步。
前頭的小土坡上有個洞口,旁邊幾根竹子斜倒在地,根莖被啃得亂糟糟的。
撞大運了……遇上竹鼠洞嘍!
唐鑫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洞口堆著新挖出來的濕土。
看清洞口的亂七八糟的足印,唐鑫心中一喜。
洞裡的竹鼠還沒回窩。
兔子?松鼠?
有多遠滾多遠。
要肉沒肉的,哪有竹鼠實在。
一隻成年竹鼠少說三四斤,運氣再好點,撞上一窩,那就是十多斤肉。
這玩意兒不但固本生津,還滋陰壯陽,拿來燉湯最好了。
他閃身藏進旁邊的竹堆後面。
十分鐘…二十分鐘…一個小時……
就在唐鑫想站起來活動活動身子時,不遠處傳來好幾聲低沉短促的噗噗聲。
沒一會兒。
兩大四小,整整六隻銀星竹鼠出現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後,把箭搭上弦,拉到一半,肩背先酸起來,手臂跟著微微發抖。
這破身子。
一隻大的竹鼠湊近洞口,鼻翼翕動,喉嚨里滾出一串低低的咕嚕聲。
唐鑫咬緊後槽牙,把弓拉滿,趁那隻大的正要鑽洞的功夫,手指鬆開弓弦。
箭頭扎進竹鼠腦袋,四條腿蹬了兩下,屍體正好堵在洞口。
「咯咯」
另一隻大竹鼠發出磨牙聲,帶著小的掉頭亂竄。
他飛速搭起第二隻箭矢追出去。
第二根沒中。
第三根沒中。
等搭起第四隻,竹鼠早了沒了蹤影。
唐鑫輕嘆氣,轉身慢慢走回洞口。
沒辦法,這趟進山除了弓箭,啥工具都沒帶,能獵到一隻已經很不錯了。
人要知足,日子才能過長。
他走到洞口,撿起竹鼠,掂了掂,少說有四斤。
「夠吃一頓了。」
他扯了根細藤條,把竹鼠捆好提在手上,朝著村里走去。
路上,他又射中四隻雪鳥,也算小有收穫。
剛走到村口,就遇到他侄兒唐林和幾個半大的孩子。
他們原本還打算跟唐鑫打聲招呼,可視線落到獵物上,話便卡在嘴裡。
「唐鑫哥手裡拿著的是竹鼠?」
一個九歲小孩湊近兩步,伸著脖子數掛在旁邊的雪鳥,數完又朝唐鑫肩上的弓瞧。
「四隻雪鳥崽崽,還有隻竹鼠,唐鑫哥這也太厲害了吧!」
「這些肉,夠我家吃好幾天了!」
「小伯,你真厲害。」唐林笑著打了聲招呼,搓著手往獵物跟前湊,「你看,你和奶奶吃竹鼠,這些雪鳥崽崽就給我家唄。」
唐鑫把藤條往前晃了晃:「給你家啊?」
「年紀輕輕的,大白天的做啥美夢呢?」
還沒等他伸手,唐鑫繞過他就走。
這是他大哥的兒子。
原主去借錢的時候,這小子不僅不讓他進門,還罵他是臭要飯的。
現在看到肉了,就叫他小伯了。
真他麼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