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名正言順
「白撿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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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鑫把這幾個字又念了一遍,眼白霎時爬滿血絲,胸口跌宕起伏。
「新姣在床上等錢救命的時候,你們怎麼沒替我盤算盤算?」
陳芳死鴨子嘴硬,不肯鬆口。
「這年頭哪個家裡有閒錢?講得倒是輕巧。」
「是!我講得輕巧。」
唐鑫抬手指著王翠蘭,手背暴起一根根青筋。
「我跟她借錢,她讓我跪在門口,講跪滿一天一夜就給錢。我從天亮跪倒天黑,又從天黑跪倒第二天晌午。」
說到這,他喉結滾了幾下:「結果呢?她連門都不開一下,張口就喊我滾。」
「講早就分家了,講我是羅家的上門仔,算不得唐家的人!」
火塘里的柴火塌下一截,濺起幾顆火星。
周夏梅端著碗,筷子抵在碗沿,不再動彈。
「她還講是我剋死親爹,又剋死岳父,新姣那場病,是我帶克的。」
唐鑫轉過臉,盯住陳芳。
「說有錢也不借我,省得我剋死她。」
「你問問她,這些話是不是她自噶講的。」
陳芳張了張嘴,轉頭去瞧婆婆。
她跟唐建國頂多講手裡頭沒有錢,不讓他進門而已。
王翠蘭把臉偏向牆根,手掌在棉襖口袋裡亂摸,沒敢接話。
「新姣就那麼等著。」
「等我挨家挨戶求那些叔伯,等我求完半個村子借到錢時,她身子都涼透了。」最後幾個字是從他喉嚨里擠出來的。
唐鑫抬手抹過眼角,掌心變得濕漉漉的。
「借錢的時候你們講我們不是一家人,今天曉得我有肉了,左一個兒子,右一個三弟了。」
林秀秀把碗收在胸前,眼淚沿著下巴滴進衣襟。
蘇晚晴低頭擦了好幾回臉,袖口濕了一大片,左手還緊緊攥著周夏梅的胳膊。
唐鑫又一步逼近,王翠蘭婆媳便朝門邊退一步。
「王翠蘭,你聽清楚了。」
「從我媳婦咽氣那天,你小兒子就已經死在你門外了。」
「往後少上我屋裡哭喪,更別惦記我屋裡的糧食跟肉。」
「我唐鑫的東西,哪怕半粒米也不會落到你們唐家碗裡。」他轉手指向大門,「聽明白了,就趕緊滾出我家。」
王翠蘭肩膀直哆嗦,嘴皮張張合合,半天擠出一聲尖叫:「你……你這個不孝子!」
她活了大半輩子,兒子在她面前連句重話都不敢講,沒想到今天讓小兒子數落個狗血淋頭
「我是你親娘!你敢這麼跟我講話?」
「逆子哦!你這是大不孝!是要遭天譴的!」
「我要克喊大隊長,喊全村人都來瞧瞧,你唐鑫是怎麼對親娘的!」
話音未落,屋外又傳來王麻子的聲音。
「大隊長,唐鑫不是個好東西!」
腳步踩得積雪咯吱響,聽這動靜,來的人還不少。
「他把三個寡婦養在家裡!」
「我今天從他家路過的時候,她們還廝混在一起,那動靜,哎喲,我都沒臉往下講,傷風敗俗的狠咧!」
外面頓時炸開了鍋。
「啥?三個寡婦都跟唐鑫混在一起?」
「這也太不要臉了吧?他媳婦剛死沒好久吧?」
「嘖嘖,這上門仔,真是不害臊,換做我……」
各種各樣的譴責聲、羨慕聲……
王翠蘭聽到外面的動靜越來越近,眼珠子朝門口一轉,兩腿一彎,坐在了地上。
她先抓亂了頭髮,又往臉上抹了把口水,手掌拍著大腿,哭聲一下子響徹雲霄。
「老天爺啊,我怎麼養出這麼個白眼狼!」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養大,他有肉吃,連口湯都捨不得給親娘!」
「我還活著幹啥子哦,讓我死了算嘍!」
哭嚎聲一聲高過一聲,眼珠子卻時不時往門口瞟。
唐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冷冷看著她表演。
沒一會兒,大隊長王德發跨進火房,王麻子捂著腫起手腕跟在後頭,堂屋內外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王德發掃過坐在地上的王翠蘭,又瞧了瞧林秀秀三人,臉色沉了下來。
「好端端的一頓飯,鬧成這樣!」
「大隊長,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王翠蘭抬頭望著他,哭得鼻涕直流,「這個不孝子,不給我肉吃,還指著我的鼻子罵,他還……」
「唐家嬸子,你們母子的帳,回家關起門算,都是一家人,好聲好氣的總能解決。」王德發頓時打斷她,手指挨個指向林秀秀三人,「我今天過來,就是看看她們什麼情況。」
陳芳趕緊從婆婆身後,走到王德發跟前:「大隊長,你們來得正好,我們正要克找你咧。」
「我三弟妹下葬才幾天,他就把三個寡婦領進門,這種人,畜生都不如!」
她越說越來勁,唾沫都差點飛到王德發臉上。
「這三個災星,天一黑就鑽進男人屋裡,怕是要搞破鞋哦。」
「把他們抓起來,開批鬥大會,趕克牛棚住,看他們還敢不敢搞破鞋!」
「噗嗤!」
一聲嗤笑,從唐鑫嘴裡漏了出來。
忍不住,真忍不住了。
王德發轉頭盯著他,額頭的筋跳了兩下。
他很看好這孩子的。
前幾天借錢那陣,他陪著跑遍半個村,缺口補不上,還以大隊的名義借了三十塊。
如今羅新姣才入土,王麻子和陳芳都咬定他們搞破鞋,偏偏唐鑫還笑得出來。
「你笑啥笑?」
王德發朝門框拍了一掌,震得灰塵簌簌往下掉。
「王麻子講你跟她們廝混,你大嫂也這麼講,門外站著半個村子的人,你還嫌事情不夠大?」
「大隊長,捉賊捉贓,抓姦抓雙,總不能別人講什麼就是什麼吧?」唐鑫面色平靜地看著他,「況且,王麻子前不久還上我這堵門,要拖周夏梅回家入洞房。」
「他挨了打,轉頭就帶人來捉姦,哪有這麼巧的事?」
王麻子急忙往人群後躲:「你少往我身上潑髒水!」
唐鑫沒追著他罵,只朝門外的人抬了抬手。
「屋裡確實住著三個女人,這事我認。」
「可哪個講我跟她們幹了見不得人的事,那就把人證物證拿出來。」
「拿不出來,就別特麼在我家滿嘴噴糞。」
王翠蘭拍著地面尖叫:「三個寡婦住進一個男人的家,還要什麼證據!」
唐鑫沒回頭。
「大家都知道,她們其實都是苦命人。」
「我媳婦生病在床那陣,我出克借錢,是她們幫我照看新姣。」
「我媳婦下葬,也是她們忙前忙後的幫我。」
「當初唐家把我趕出門,我餓得走不動路,是林秀秀帶我克她家裡,分了我幾塊紅薯干。」
說著,他把林秀秀拉到身邊。
「這回大雪壓塌了她們屋子,她們沒地方住,也沒得東西吃,我難道眼睜睜看著她們凍死餓死?」
「她們幫我收拾屋子做飯,我管吃管住。」
「這是報恩!這有什麼問題嗎?」
門外靜了片刻,有人接上了話。
「這話在理,新姣病著那陣,林秀秀她們確實天天往這邊跑。」
「人家給他吃的,還幫他照顧媳婦,現在唐鑫知恩圖報,是個好小伙。」
「是啊,她們在我們村生活那麼久,也算自己人,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也有人不鬆口,壓著嗓子嘀咕:「同住一個屋檐,日子久了,誰說得准呢。」
唐鑫把角落的蘇晚晴和周夏梅也叫了過來。
「大隊長,人都在這兒,要問什麼,當面問。」
「還有就是,我打算後面跟她們一起搭夥過日子。」
「本來是吃過晚飯就找您講這個事。」
「現在您在這裡,還有這麼多人,剛好講開,免得村里那些長舌婦嚼舌根。」
王德發沉吟片刻。
這三個寡婦的情況,他哪能不清楚。
這也是他的一塊心病。
三個女人下地掙不到幾個工分,糧缸見底時,還要從大隊裡借糧。
往年收成再不好,東家勻半瓢,西家舔一碗,加上隊裡借的,日子勉強能過。
可今年,野豬林的野豬群跑出來大鬧一場,家家戶戶的收成減少大半,隊裡倉庫也沒多少糧食,實在沒多餘的糧。
上個月,他還把三人叫到大隊部提過一嘴,等開了春,各自尋個踏實的光棍改嫁算了。
家裡有個男人,多少有條活路
眼下離開春還早,掙不了工分,也挖不到野菜,再加上住的地方都塌了。
真把人丟在外頭,那天凍死餓死一個,這筆帳都得落在他這個大隊長身上。
唐鑫肯和她們搭夥過日子,倒是省了村里不少麻煩。
「行。」
王德發點了點頭。
「你既然肯管,等我回大隊部就把這事登記上,她們三個暫時住你這裡。」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哪個要是在外面嚼舌根,讓他來找我。」
「不行!」
王翠蘭急了。
要是三個女人住在這裡,那得費多少糧食,她以後還怎麼過來搬……收孝順糧。
「三個女人都住進他家裡,這像話嘛!」
「讓外村人知道了,咱們村的臉還要不要?」
「還有他已經給羅家做了上門女婿,如今又要養寡婦,唐家往後出門,腦袋往哪兒擱?」
「他往後還怎麼娶媳婦?總不能跟寡婦過一輩子吧。」
王德發皺了皺眉,看了王翠蘭一眼。
忽然笑了笑。
「唐家嬸子,我還真有件事沒弄明白。」
王翠蘭眼皮眨了眨,疑惑地看著大隊長:「啥事?」
王德發掰著手指頭說給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