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禍害遺千年


  但這麼多肉他自己一個人絕對沒法一趟背回去。

  

  陸長川立刻有了主意。

  去旁邊扯下幾根結實的野藤蔓,把剩下的兩扇排骨和半扇肉吊在老橡樹高處的背陰樹杈上,底下壓上大石塊,防止野狗和山貓糟蹋。

  收拾好這些,他才抓起一把乾草抹了抹臉,把開山刀別回腰間。

  陸長川沒有立刻下山,而是順著山道大步朝幾公里外的廢窯洞走去。

  孫建平如果還在裡面,這肉就不能往山腳下放。

  但也好順便看看他死了沒。

  走到破敗的窯洞前,陸長川警惕地停住腳步,往裡邊聽了聽動靜。

  裡面死寂一片,沒有絲毫聲音。

  陸長川用刀挑開虛掩的破木板,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草堆上一大攤發黑的血跡,地上有兩道明顯的拖拽痕跡。

  人已經爬走了。

  「我就說,禍害遺千年,命倒是挺硬。」

  陸長川啐了一口,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孫建平既然逃回去了,那這間窯洞反倒成了整個後山最安全的地方。」

  「這裡本就是戰時建造的躲避的,早就荒廢了。」

  「平日也沒人來,不然孫建平也不會選這兒。」

  陸長川迅速返回水潭。

  第一趟,他用麻繩把兩條沉甸甸的野豬後腿、半扇排骨和那個幾十斤重的大豬頭捆在自製的木背架上。

  這一身分量起碼有一百二三十斤。

  他咬緊牙關,背架上的粗麻繩深深勒進肩膀的肉里,邁著沉重的步子順著小道往下走。

  到了窯洞,他把肉卸進乾燥的拐角,扯下大把枯草嚴嚴實實蓋住,又從包里掏出準備好的半包生石灰,在草堆四周撒了一圈防蠅防蟲。

  做完這些,陸長川沒有歇息,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拎著空背架轉身上山。

  第二趟,他把剩下的前腿、裡脊、大腸下水和獵槍工具全數運了下來。

  等到最後一趟肉落進窯洞,太陽已經開始往西山沉。

  整整兩百多斤肉,堆在昏暗的土洞裡,散發著誘人的肉腥味。

  陸長川抱來幾十塊青石板,把廢窯洞狹窄的入口堵得嚴嚴實實,只在最頂上留了一條透氣的窄縫。

  他靠在石堆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肉打下來了,怎麼處理才是難事兒。

  可以賣一半,另一半......

  陸長川有了計較。

  但也需要一輛大車拉到縣城。

  陸長川解下水壺仰頭灌了兩口涼水,腦子裡立刻浮現出大哥陸長海那張忠厚的臉。

  「對了,明天一早,生產隊要派人去公社拉返青化肥。」

  「趕驢車的活計,正是我大哥陸長海負責的。」

  陸長海嘴巴最嚴,老實本分,今年二十二歲,剛跟隔壁大隊的一家說了親。

  基本的彩禮陸家肯定準備。

  但奈何大哥跟未來嫂子青梅竹馬,感情甚好。

  「誰不想給未過門的媳婦多準備兩床新棉被、兩身新衣裳?」

  陸長川把獵槍斜挎在肩膀上,拍掉身上的草屑,大步邁出了荒坡。

  「找大哥去!」

  ......

  陸長川把獵槍斜挎在肩膀後頭,腰間插著開山刀,腳下的千層底布鞋沾滿了黃泥和干透的草屑。

  剛看到家門口,還沒來得及,就聽到一聲大喊。

  「二哥,快跑!」

  「爹回來了!要打你!」

  陸長川腳下一頓,渾身的筋骨條件反射般緊繃起來。

  上輩子他就經常挨打。

  但要說挨過最重的一次打,還是因為沈家姐妹的事。

  是後來老爹陸建國知道沈青蟬來求過他,而他膽小沒去,導致兩條人命沒了,老頭抄起皮帶把他抽得皮開肉綻,罵他沒骨氣,丟了貧下中農的臉。

  於是一輩子的生理反應,腦子裡還沒想呢,身子已經先動了,轉頭就朝村東頭的打穀場跑。

  「兔崽子!你給我站住!」

  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在院門口響起。

  陸建國穿著洗得褪色的綠軍裝,領口敞開,手裡拿著一條寬牛皮武裝帶,大步流星從院子裡攆了出來。

  這會兒正是社員們下工的點。

  打穀場周圍圍著幾十號剛扛著農具回來的男女勞力,瞧見這一幕,全都停下腳步看熱鬧。

  「建國隊長,這是怎麼了?長川又惹啥禍了?」

  「長川跑得可真利索,這腳下生風啊!」

  「我說建國,孩子都二十了,留點面子,別抽壞了!」

  幾個端著粗瓷大碗蹲在石碾子上的漢子嬉皮笑臉地起鬨。

  陸建國聽著四處的打趣,一張老臉漲得通紅,腳下的步子慢了下來。

  前頭的陸長川腳步穩健,呼吸勻稱,回頭看了兩眼,連粗氣都沒喘一口,甚至還有閒心在柴垛邊繞了個圈。

  在部隊和警隊磨練出來的體能,哪是他爹能追上的。

  陸建國停在碾盤旁邊,單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武裝帶在空中狠狠甩出一記脆響。

  「陸長川!你個混帳東西,給我滾回家來!」

  陸長川停在二十步開外,把滑到胸前的獵槍往後背挪了挪,站在原地沒動。

  「爹,您把皮帶收了,我就回。」

  「你還敢跟我談條件?滾回來!少在這丟人現眼!」

  陸建國罵了一嗓子,收起武裝帶,黑著臉轉過身,背著手往家走。

  圍觀的社員們發出一陣鬨笑,各自散去。

  顯然是已經很熟悉這幅場景了。

  陸長川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低著頭跟在陸建國後頭進了院子。

  院門剛關上,陸小雪就從門後溜了出來,沖陸長川吐了吐舌頭,趕緊縮到灶房門邊。

  院子裡,陸長海端正坐在長凳上,劉桂香則站在露天的灶台前,手裡拿著鍋鏟,神情緊張。

  「把門閂上。」

  陸建國走到院子裡面的桌上上坐下,手裡的牛皮帶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聲,屋裡的空氣頓時沉了下來。

  陸建國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陸長川。

  「跪下。」

  「噗通。」

  陸長川依舊身體比腦子快,跪下就捏著耳朵不敢反抗了。

  「老子在縣裡開防汛會,孫富貴半道接到信,連夜坐拖拉機趕回來,我緊趕慢趕才跟著大車進村。」

  老頭壓著嗓門,語氣里滿是怒意。

  「我問你三件事。」

  「第一件,我的雙筒獵槍,是不是你偷拿的?」

  陸長川跪在屋子當中,身板拔得筆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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