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出手困難
上午九點光景。
外貿收購站院子裡刮著乾冷的長風，幾塊掛著白霜的舊帆布在棚頂撲棱作響。
趙滿倉把牛車停在東牆根下，搓著兩隻凍得通紅的糙手，領著陸長川進了掛著「收購一科」木牌的平房。
屋裡生著鐵爐子，焦炭味頂著人的鼻子，熱氣在玻璃窗上聚成一層水珠，順著窗框往下淌。
靠窗的木長桌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
女人剪著齊耳短髮，袖子上套著一副洗得泛灰的深藍布套袖，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把算盤，正噼里啪啦撥得飛快。
趙滿倉把頭上的羊皮帽子摘下來攥在手裡，堆出討好的笑容上前兩步。
「同志，您好。我們是青龍大隊的，送年前的統購皮子過來。請問方雨桐方幹事在不在？」
藍套袖女人頭都沒抬，手裡的算盤珠子停在原處，拿起蘸水鋼筆在帳本上劃了一道。
「方幹事出差了。省里外貿局組織全省土特產調撥會議，年前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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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的這部分工作歸我管。賣什麼，東西放稱重台上，大隊的介紹信拿出來。」
趙滿倉感覺心裡有點怪怪的，但沒敢耽擱，趕忙從懷裡掏出蓋著大隊紅公章的紙條，遞到桌案邊上。
「同志，我們這批皮子都是大隊社員精細硝出來的。」
「其中老羊皮三十張，兔皮五十張，還有幾張頂好的黃鼬皮和貉子皮。」
「上個月我們已經跟方幹事說好了，給定的黃鼬皮是一塊八一張，貉子皮兩塊二……」
「行了行了，那是上個月的舊行情。」
中年女人打斷了他的話，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蓋著縣商業局紅戳的藍油墨油印紙，遞給他們看。
「現在價格不一樣了，自打十二月十五號起，全縣統購統銷執行新文件。」
「上頭要求年底壓縮庫存，等外皮張統一下調。」
「現在一等黃鼬皮一塊三，二等一塊，等外的不收。」
「貉子皮一律降到一塊五。野兔皮兩毛五，老羊皮一張扣兩成折損，按九毛給。」
聽到這價格，趙滿倉不可思議的看著對方。
「同志，這……這降得也太狠了。黃鼬皮一張生生切了五毛走啊。」
「大隊的社員們起早貪黑，硝這幾十張皮子廢了多少鹽巴和腳力，這要是按這個價拉回去，我怎麼跟大隊社員交代？」
女人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的開口。
「交代是你們大隊內部的事，收貨得看局裡的紅頭文件。」
「我就管按章辦事，你們要是嫌低，可以把東西全拉回去。」
「不過出了這道門，公社年終結算單上缺了統購指標，扣了化肥配額，可別怪我們外貿站沒提醒你們。」
趙滿倉額頭上的汗水順著皺紋滲了出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上。
他在大隊支委會拍著胸脯保證過，這批皮子能換回至少兩百塊，到時候大家過個好年。
眼下被這一刀切下來，整整少了三四十塊錢，等於當眾挨了一記耳光。
站在後頭的陸長川拄著柳木棍，視線在帳本和桌上的油印文件上掃過。
他的左手手腕用兩塊杉木板夾著，繃帶裹得結結實實，右手緊了緊木棍的握柄。
他心裡飛快盤算了一遍帳目。
原本大隊幾十張皮毛按方雨桐給的底價，能賣一百八十五塊掛零。
現在按這個藍套袖女人的算法，直接被砍到一百六十塊不到，生生被壓了將近二十塊錢。
不僅大隊吃大虧，連自己車上順帶拉來的那半扇洗剝乾淨的野豬肉，在這裡也只能算統購二級生肉，按六毛八一斤給。
如果按這個算法脫手，那就是明擺著送上門讓人宰。
......
而就在外貿站僵持不下的時候，縣城南郊的機械廠後勤小院裡，另外一撥人也碰了釘子。
陸長海身上的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得透濕，整個人靠在加長大板車的車轅上喘著粗氣。
站在他對面的趙德柱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工裝棉服，為難的看著他們帶來的東西。
整整四頭凍得發青的肥碩大野豬，旁邊還擱著一頭肢解好的大馬鹿。
以及小半扇黑瞎子排骨肉。
趙德柱的手指在野豬肥厚的脊背膘上抓了一把，嘴裡不停地吸氣。
「好東西，好油水啊，沒想到你們居然還能弄到這種東西，不錯不錯。」
陸長海擦了一把汗，聽到這話，瞬間覺的穩了，笑得十分熱情。
「趙科長，你看這批貨物，廠里的食堂全部吃掉的話。」
「我二弟說了，可以再便宜點，依舊不要糧票，全給現錢，你看行嗎？」
趙德柱噴出一口灰白色的煙霧，把手從豬肉上拿開，在棉褲上擦了擦，臉上的熱情之色也漸漸收斂起來。
「長海，不是老哥不幫你。實在是不巧。」
他長嘆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將陸長海帶到煤渣堆後面的背風處，小聲說道。
「今天是一月五號，廠里財務科年前的採購帳目昨天下午五點整正式封帳了。」
「現在帳面上只剩下一筆廠辦接待專款，但我們那財務老李老頑固盯得緊，大額開支必須廠長簽字才給報銷。」
陸長海不知道這麼湊巧，心裡頓時感到有些沉重。
「趙科長，那廠里能要多少呢？」
他還是略帶希望的詢問。
趙德柱伸出手來，用兩個手指頭在空中比劃著名。
「我最多也就是以工會職工年終慰問的名義，從我小金庫里掏出點錢，收兩頭野豬的量。」
「這兩頭豬過了稱，去了下水內臟，淨重算，也不用跟我便宜，這次是我的問題，還是按照一塊一一斤就行。」
「至於剩下的兩頭野豬，還有那鹿肉和熊肉，我真沒辦法了。」
站在板車之後的朱胖子急得跳了起來，抓起破爛不堪的棉褲就往前跑，著急的喊。
「趙科長，這鹿肉和熊肉可是頂頂滋補的好玩意兒，大補！您在廠里當幹部，留著送禮也是面子！」
趙德柱苦笑著搖搖頭。
「小兄弟，你當廠子是咱自己家開的？」
「這鹿肉和熊肉屬於稀罕野味，上了帳本，年後縣紀檢和審計下來一查，問我從哪兒調撥來的山珍。」
「我都沒有張公家的供銷單據，到時候這位子還做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