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倒插門三叔
「成！老二，我聽你的！咱們去省城闖一把！實在賣不了，咱們自己吃！」
經過多次跟陸長川賺錢的前景來看，他做的決定就沒有不成功的。
陸長海現在是盲目自信的很。
不過去省城卻不能盲目動身。
陸長川老老實實在家裡修養了四天，等腫脹的腳踝終於徹底消了腫，拄著木棍已經能利索走動這才出發。
第五天清晨，大雪初歇。
這一次，朱胖子和王樹林留守村里看沒有去。
畢竟只是去找門路不用這麼多人。
所以去省城的只有陸長川和陸長海兄弟倆。
他們這次只帶上那顆金紋大熊膽，又割了兩片風乾的鹿茸切片，裝進一個舊軍用挎包里，充當樣品。
清晨六點半，縣長途客運站。
1975年底的長途汽車一天只有一班開往省城安北。
這是輛老解放卡車底盤改裝的大客車，車身刷著褪色的黃綠油漆。
此刻車廂里坐滿了人，鐵管焊成的硬椅子冰涼刺骨，幾扇車窗也關不嚴實，破舊的膠皮縫裡不斷往裡灌著乾冷的風，吹的人麻木。
車廂中間塞滿了大包小包。
什麼人都有，擠著去省城開會的公社幹部、裹著棉被進城看病的老鄉，還有兩個蜷縮在最後一排、死死抱著竹簍不敢吭聲的山貨販子。
陸長川穿著洗得破舊的老羊皮襖，右手拄著柳木棍，身子靠在冰涼的鐵窗邊上，左臂緊緊護著懷裡的布包。
一百多里的凍土路坑坑窪窪，破舊的客車劇烈顛的兄弟倆都快吐出來了。
整整四個小時，車窗外的荒山禿嶺終於逐漸退去。
土路變成了鋪著黑色碎石的柏油路面，路兩旁的白楊樹幹下半截整整齊齊刷著一層白灰。
視線的遠方，一座座高聳的磚紅色工廠大煙囪正吐著滾滾濃煙，三層、四層的灰色水泥大樓成排出現，頭頂上方交錯橫拉著黑色的無軌電車電線。
省城安北到了。
客車停在南郊客運總站，陸長川和陸長海隨著人流擠下了車。
陸長海站在柏油路牙子上，整個人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上滿是自行車的車流、
永久、飛鴿、鳳凰的車鈴鐺聲清脆地響成一片。
偶爾有一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或者黑色的老伏爾加轎車按著喇叭呼嘯而過，引得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
幾百米外，省供銷社的五層大樓威嚴聳立，旁邊是新華書店、人民電影院和國營百貨大樓。
國營第一食品公司的門市部門口，排著兩道長龍一樣的隊伍，人人手裡攥著糧票和肉票，櫥窗上掛著紅底白字的木牌子、
「今日供應：紅燒肉、糖醋魚」。
陸長海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摸了摸自己腰裡打滿補丁的棉褲。
「老二……咱們現在就去省供銷社找三叔不？」
陸長川看了一眼街角偶爾晃蕩過去的幾個戴著紅袖標的人影，眼神極其冷靜。
「不急。」
陸長川拄著木棍，領著大哥轉身走向背街的南郊土路。
「先找個地方落腳，咱們這樣過去，三嬸怕不是以為咱們打秋風呢。」
他並不想讓三叔難辦。
這麼多年來，因為陸老太的原因，三叔幾乎沒回來過。
但東西偶爾會寄回來。
陸建國也來過幾趟看過這個弟弟。
除此之外，陸長川他們實在是對三叔的印象只有小時候了。
兩人在南郊的大車店要了一間通鋪，一晚三毛錢，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上午，陸長川在街角的小副食店花了一塊二毛錢，買了盒經濟牌香菸和一斤槽子糕，這才帶著陸長海來到了省供銷社的後院傳達室。
傳達室里生著小鐵爐，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大爺正看著當天的《安北日報》。
陸長川敲了敲木窗欞，客客氣氣地遞過去兩根香菸。
「大爺，向您打聽個人。日雜土產果品部門，有沒有一個叫陸建業的幹部？」
這也是兄弟聽說來的。
據說三叔靠著三嬸家裡的關係，當上個小幹部。
看門大爺接過香菸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翻開桌上一本泛黃的硬皮登記簿，手指順著頁面劃拉了幾行。
「陸建業？有啊。省供銷社下屬日雜果品公司的副經理。」
「二樓東頭最裡間辦公室就是。不過他一早上跟著局裡下鄉檢查去了，得下午四點半才能回單位交公差。」
陸長川道了聲謝，沒有急著上樓，而是拉著陸長海退到了供銷社大門對面的背陰矮牆下。
下午四點二十分。
一輛半舊的二六槓飛鴿自行車順著主幹道騎進了省供銷社的院子。
騎車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沒有補丁的深藍中山裝，胸口口袋裡別著一根英雄鋼筆，臉上戴著一副斯文的金絲眼鏡，身形消瘦。
男人眉眼之間與陸建國兩個兄弟有著幾分天然的相似。
男人把車子停在車棚里，正跟碰面的幾個幹部模樣的人打著招呼，言談舉止客氣規矩。
陸長川靜靜看著他。
半個多小時後，供銷社大樓里響起了下班的電鈴聲。
陸建業這才推著自行車走出了大門。
只是他沒有拐向右邊供銷社的職工家屬院，而是獨自一人蹬上車，拐向了西邊省委大院後頭一條舊青磚巷子。
陸長川心裡瞬間透亮。
那是三嬸家。
看來三叔的日子也不太好過。
需要跟三嬸的家人住在一起。
自行車在巷口轉彎的地方放慢了速度，避開路面上的爛泥坑。
陸長川拄著柳木棍，見狀立刻從巷口的柳樹陰影里一步邁了出來，站在了車把正前方。
「三叔。」
嘎吱一聲，自行車的鐵閘皮緊緊咬住了車圈。
陸建業單腳撐在泥地上，身子猛地一頓，手扶著車把，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視線落在面前這個穿著粗羊皮襖、拄著木棍的高大青年身上。
他的目光在青年稜角分明的眉骨上停留了數秒，眼神里的光影劇烈晃動了一下，整個人停滯在原地。
「你是……長川？二哥家的大個子老二？」
這孩子跟小時候沒啥變化，就是等比例放大了而已。
隨後陸建業看向一旁的另一個男人。
陸長川楊起笑臉，抬手拍了拍懷裡的軍用挎包。
「三叔。」
陸長海也走上前去，笑呵呵的喊道。
「長海。」
陸建業點點頭，飛快扭頭朝巷子深處和大街兩側掃視了一圈，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才開口。
「怎麼站在這兒，先跟我走。」